灯下见人间

敲定双人节目为小提琴合奏后，谢迟便和江暮固定在每日放学后，于音乐教室开展排练。

平日里的江暮眉眼低垂，长相精致白皙，性子内敛寡言，与人相处时总是拘谨羞怯。可当琴弓落上琴弦，她身上那份怯懦便会尽数散去，指尖起落流畅，琴声温柔沉静，整个人沉静得像融进暮色里。休息间隙她大多靠着窗边静坐，很少主动搭话，周身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连日排练下来，谢迟渐渐发现江暮眼底时常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只当是反复练琴耗费心神，并未深究背后缘由。

周五傍晚，合奏练习提前结束，天色迅速被灰蒙暮色笼罩。谢迟想起宿舍存放的牛奶已经喝完，便绕路去往校外街角的便利店。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暖黄色灯光铺满店铺。谢迟目光随意扫过货架，视线骤然定格在收银台一侧。

蹲在地上整理零食货架的身影，赫然是江暮。

她换下了校服，身着便利店深蓝色工装，乌黑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细碎刘海垂落，遮挡住大半眉眼。单薄的身躯微微前倾，正低头清点货品，动作熟练沉稳，褪去校园里清冷柔弱的模样，多了几分被生活打磨出的麻木。

谢迟下意识停住脚步，隐匿在饮料货架后方，没有上前出声打扰。

往日里江暮突兀提出组队参赛、执着争夺千元奖金、时常独自失神低落的模样，此刻在谢迟脑海里一一串联。他暗自揣测，江暮家境贫寒，生活拮据，急需一笔补贴，才鼓起勇气打破内向的性格，主动寻求搭档参加文艺汇演。

原来那份突如其来的主动与坚持，根源是难以言说的生活窘迫。

片刻后谢迟缓步上前结账，目光不经意掠过玻璃窗内。暖光落在江暮精致却带着倦意的侧脸上，让谢迟心底生出几分了然，也终于读懂了少女安静外壳下，独自背负的沉重压力。

自那晚在便利店撞见江暮打工，谢迟心里始终多了一份留意。

他慢慢留意起日常细节：江暮午餐总是简单应付，很少买加餐零食，校服穿得干净却略显陈旧，每天清晨到校都带着掩不住的倦态。联想到她放学后还要抽空兼职，再加上执意要争汇演奖金，谢迟已然认定，少女一直独自扛着拮据的生活。

出于不忍，谢迟开始不动声色地关照。

往后每个早读课前，他都会提前几分钟到校，将一份温热的早餐悄悄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有时是松软的牛奶面包，有时是热腾腾的豆浆配肉包，包装干净，不刻意张扬。

起初江暮发现早餐时，下意识愣神，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纸袋，转头看向身旁佯装刷题的谢迟，眉眼间满是疑惑。

“这是谁放的？”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迟疑。

谢迟笔尖不停，视线停留在习题册上，语气平淡自然：“家里早餐做多了，顺手多带一份，不吃也是浪费。”

江暮蹙了蹙眉，本想拒绝，可看着少年坦荡的侧脸，又不知如何开口推辞。她本就敏感内敛，不愿无端接受旁人好意，可几番推脱都被谢迟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早餐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谢迟始终保持分寸，从不主动打探她的家事，只借着练琴闲谈，偶尔提醒她别熬夜过度。排练小提琴时，他也会刻意放缓节奏，减少江暮的练习负担。

江暮渐渐习惯了这份无声的善意，只是内心愈发不安。她隐约察觉到谢迟或许误会了自己的处境，却没法开口解释父亲勒索、自己被迫参赛的真相，只能收下早餐，偶尔悄悄塞一颗水果糖放在谢迟笔盒里，当作无声的答谢。

少年以为是生活窘迫让她自卑，少女藏着难以启齿的家庭枷锁。一场刻意的关照，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可那份误会，也悄悄埋在了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