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公式定理密密麻麻写满了黑板。
班里大半人都听得昏昏欲睡,唯有苏清辞坐得笔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他向来如此,只有沉浸在书本里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压抑,忘记外界的流言,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安宁。
身旁的陆知野,显然对数学课毫无兴趣。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没有落在黑板上,反而肆无忌惮地落在身边少年的侧脸上。
少年认真写字的时候,睫毛垂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下颌线清浅,安静又好看。
阳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陆知野忽然发现,这个清冷孤僻的同桌,长得是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耀眼的好看,而是温润干净,带着一种易碎的清冷感,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怕惊扰了他。
苏清辞察觉到身边灼热的视线,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握着笔的手微微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知野一直在看他。
那种直白、不加掩饰的目光,让他无所适从。
他不习惯被人注视,更不习惯被这样一个耀眼张扬的人盯着。
苏清辞刻意装作不在意,依旧低头写字,只是耳根,一点点染上浅红。
一节课四十分钟,在苏清辞的局促和陆知野的默默注视下,悄然过去。
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瞬间恢复喧闹。
前排几个男生立刻转过头,朝着陆知野喊道:“野哥,走了,去操场打球!”
陆知野微微颔首,站起身,随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安静坐着的苏清辞,随口说了一句:“我去打球,有事可以找我。”
说完,不等苏清辞回应,便跟着那些少年,大步走出了教室。
少年身影挺拔,带着一身肆意张扬,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一下子空旷了不少。
身边的位置空了,那股自带的压迫感消失,苏清辞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和陆知野坐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莫名紧张。
像是心底筑起的高墙,被人贸然靠近,慌乱又无措。
他不想和陆知野有太多交集。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知野活在阳光之下,热烈坦荡,身边从不缺朋友,永远万众瞩目。
而他,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和伤痛。
平行线,就该永远互不相交。
这样,才不会受伤。
课间总有不少人刻意路过最后一排,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苏清辞,低声议论。
“真没想到陆知野居然没为难他。”
“估计就是新鲜两天,过几天肯定就烦了。”
“也是,谁愿意跟一个闷葫芦做同桌啊。”
刺耳的话语钻进耳朵,苏清辞早已麻木。
他习惯了这些,从小到大,从来都是如此。
就在这时,一张纸巾轻轻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苏清辞,别在意他们说的话,你不用理他们的。”
说话的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温柔,也是少数不会刻意疏远苏清辞的人。
苏清辞抬头,淡淡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轻柔:“我没事,谢谢你。”
“你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女生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陆知野那个人虽然看着凶,但其实人不坏,你不用太怕他。”
苏清辞沉默,没有回应。
不怕吗?
他不是怕陆知野这个人。
他是怕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怕习惯之后,又会被狠狠推开。
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轻易就被人打破,最后只剩下遍体鳞伤。
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和敏感,早已刻进骨子里,根深蒂固。
他不敢奢望任何温暖。
正午放学,烈日高悬。
班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去食堂吃饭。
苏清辞收拾好书本,背着书包,习惯性独自一人离开教室。
他从来不去拥挤的食堂,那里太过热闹,人声鼎沸,会让他觉得局促不安。
每天中午,他都会独自去学校后门的小巷,买一个面包,一瓶牛奶,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草草解决午饭。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
刚走出教学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
“苏清辞。”
苏清辞脚步一顿,身形微微僵硬,缓缓回头。
陆知野刚打完球,额前发丝被汗水打湿,额角带着薄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少年气息浓烈。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苏清辞单薄的身上,眉头微蹙:“不去食堂吃饭?去哪?”
苏清辞下意识攥紧书包带,低声道:“我随便吃点就好。”
“随便吃点?”陆知野皱眉,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严肃,“中午不好好吃饭,身体会垮的。”
少年语气里的关心太过直白,突如其来,让苏清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不习惯别人对他这么好。
“我没事。”苏清辞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温热的触感,带着少年掌心独有的温度,轻轻扣住他纤细的手腕。
力道很轻,没有强迫,却让苏清辞瞬间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
他猛地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慌乱和无措:“你……干什么?”
陆知野看着他惊慌的样子,下意识松开手,语气放缓:“没别的意思,就是后门小巷不干净,少去那边。”
他刚才早就看到了,苏清辞想去后门那条偏僻小巷。
那一带鱼龙混杂,常有校外混混逗留,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尤其是苏清辞这样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性格。
苏清辞指尖微微发颤,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眼底带着明显的防备:“我知道了,谢谢。”
疏离,客气,带着冰冷的界限感。
陆知野看着他下意识躲避自己的样子,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涩意。
他好像……真的很排斥自己。
明明只是想善意提醒一句,却被他当成了洪水猛兽。
陆知野沉默片刻,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淡淡开口:
“随便你吧。”
“只是提醒你,出事了,没人会帮你。”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苏清辞,径直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少年背影挺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苏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口莫名闷闷的。
他知道,陆知野是好意。
可他不敢接受。
不敢靠近,不敢依赖,不敢贪恋那一点点短暂的温柔。
与其日后失望,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隔绝。
晚风悄悄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少年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
咫尺同桌,心隔山海。
这座孤岛,依旧紧闭城门,不肯为任何人敞开。
而那束莽撞闯入的晚风,才刚刚开始,想要越过山海,渡他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