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盛夏余温未散
南城一中的开学日,喧嚣裹挟着燥热,灌满了整座教学楼。高二(七)班的教室里吵吵嚷嚷,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窗外聒噪的蝉鸣,交织成独属于高中时代的鲜活。
唯独靠窗的最后一排,格外安静。
苏清辞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轻轻放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
他身形清瘦,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生得极淡,睫毛纤长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孤僻、寡言,像是一道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影子。
开学分班,他被调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单人座。
很好。
苏清辞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他向来不擅长热闹,也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独来独往,是他这么多年最习惯的生活方式。
原生家庭是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枷锁,父亲常年酗酒,母亲沉默隐忍,家里永远只有无休止的冷战和压抑。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封闭自己,不倾诉,不讨好,不期待任何人的靠近。
在学校,他是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的清冷学霸,也是班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没人主动和他说话,也没人愿意靠近这座自带寒意的孤岛。
苏清辞拿出课本,平铺在桌面上,侧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挡住了大半炽热的阳光,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风一吹,树影摇晃,温柔又安静。
这样就很好,安安静静过完这两年,考上远方的大学,彻底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就够了。
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偏爱,更不需要突如其来的温柔。
教室后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力道极大,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瞬间压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闹。
整个教室骤然一静。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高挑,穿着南城一中宽松的蓝白校服,却被他穿出了肆意张扬的模样。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黑发微乱,眉眼桀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叛逆气场。
是陆知野。
全校无人不知的校霸。
成绩吊车尾,性格桀骜,不爱遵守规矩,逃课、打球、打架样样在行,老师头疼,同学畏惧。
他像是盛夏最热烈刺眼的骄阳,肆意张扬,光芒万丈,和昏暗孤僻的苏清辞,是两个极端。
陆知野单手插着裤兜,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教室,散漫又慵懒,眼底带着几分不耐。
班主任拿着分班名单,皱着眉开口:“陆知野,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以后那就是你的位置。”
话音落下,苏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最后一排,靠窗。
那不就是……他旁边的位置?
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目光全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苏清辞身上,带着同情,也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谁都知道,陆知野性子桀骜,脾气不好,从来不爱和安静内向的人同桌。
而苏清辞,偏偏是班里最安静、最孤僻的那一个。
这下,有好戏看了。
陆知野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越过一众脑袋,精准落在窗边那个清瘦少年身上。
少年垂着眼,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清冷,疏离,带着一股淡淡的易碎感。
陆知野挑眉,没多说什么,抬脚迈步,径直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天生的压迫感,一步步靠近。
苏清辞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心脏微微发紧,后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
他本能地害怕这种张扬、热烈、自带锋芒的人。
陆知野走到座位旁,随意将肩上的黑色书包往桌上一扔,书本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刻意疏离自己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低沉磁性,带着几分痞气:
“新同桌?”
苏清辞没有抬头,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很轻,细若蚊蚋:“嗯。”
一个字,冷淡又疏离,带着明显的拒绝交流的意味。
换做别人,或许早就识趣走开了。
但陆知野偏偏不是。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身边的新同桌,少年脖颈纤细,耳尖泛着淡淡的浅粉,明明看着冷淡,却偏偏透着一股乖巧又脆弱的样子。
像一只警惕又胆小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防备着所有外界的靠近。
陆知野忽然觉得,这个新同桌,有点意思。
“我叫陆知野。”他主动开口,语气随意,“你呢?”
苏清辞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三个字:“苏清辞。”
苏清辞。
清冷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陆知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随意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道:
“以后同桌了,多多关照啊,小学霸。”
苏清辞依旧没有抬头,目光死死落在课本上,小声应了一句:“嗯。”
敷衍,疏离,拒人千里。
陆知野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极度防备,极度内向,不愿意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周围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有人低声议论:
“完了,苏清辞这下惨了,跟陆知野做同桌,肯定要被欺负。”
“可不是嘛,陆知野最讨厌这种闷葫芦性格了。”
“说不定过两天,苏清辞就会主动换座位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苏清辞的耳朵里。
他早就习惯了旁人的议论,习惯了被人打量,习惯了孤身一人。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
果然,不管在哪里,他永远都是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陆知野听力极好,自然也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
他眼底的散漫褪去几分,眉头微蹙,冷冷扫了一眼前面窃窃私语的几个人。
只是一个眼神,带着天生的戾气,那几个同学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转过头假装看书。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知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依旧低着头的少年。
少年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课本,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陆知野心里莫名闷了一下。
他忽然不想让这个看起来就很孤单的少年,再受这些无谓的流言打扰。
“别听他们瞎讲。”
陆知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痞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我不欺负同桌。”
苏清辞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有些意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自己这位新同桌。
少年眉眼桀骜,眼神坦荡,没有恶意,没有轻视,只有一片直白的坦荡。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落在他的侧脸上,冲淡了那份桀骜戾气,竟生出几分温柔。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清辞心头微微一颤,连忙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小声道: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陆知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真是个一碰就害羞的小家伙。
盛夏的风穿过窗户,轻轻拂过窗台,带着香樟淡淡的清香。
一座沉寂多年的孤岛,猝不及防,迎来了一束热烈莽撞的晚风。
谁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同桌缘分,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两个人最深的执念,最痛的软肋,也是唯一的救赎。
微虐的序章,从此刻,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