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仙侠  原创     

杏花村二

遇神残卷

那夜没有睡。

周玉笙靠着老杏树,睁着眼睛。青怜和青悯靠着沈亦然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两只蜷起来的猫。沈亦然没有睡,也没有闭眼。他靠着树干,看着杏花缝隙里的天,脸色比白天更差。不是苍白,是灰白,像纸被水泡过又晾干。

周玉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问了也是“没事”。

天刚蒙蒙亮,他就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花瓣。杏花落了一夜,铺了厚厚一层。

“走吧,找那个祠堂。”他说。

沈亦然站起来,没有说话。青怜被惊醒,揉了揉眼睛,拉着还在打哈欠的青悯跟上去。

沈亦然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慢。步子稳,但每走一步都像多用了力气。周玉笙走在前面,走几步停一停,不回头,但他知道沈亦然还在。寸步不离。不是周玉笙不离沈亦然,是沈亦然一直不离他

村子不大,但路绕。他们穿过一片杏林,又穿过一片屋舍,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还没找到那个祠堂。沈亦然脸色越来越差,周玉笙终于忍不住了。

“歇一下。”

沈亦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停下了。靠在一面土墙上,闭了闭眼。

青悯蹲在地上,用小棍子戳蚂蚁。青怜站在沈亦然旁边,仰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沈亦然没有躲,也没有动。

“大人,”青怜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沈亦然没有回答。

周玉笙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哪里能歇?”

沈亦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一户人家,院门半掩,院墙低矮,墙角种着一丛竹子。不像其他人家那样被杏花包围,院子里的阴气比其他地方轻一些。

“那里。”他说。

周玉笙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走过去,推开门。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灶房一间,院子角落里堆着柴火。一个老大妈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到门响,抬头看到他们,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的眼神不对。不是害怕陌生人那种怕,是“不想被人看到”那种怕。她慌慌张张把菜捡起来,站起来,往灶房里退。退了两步,又停住,像是在犹豫应该躲起来还是应该招待客人。

周玉笙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老人家,我们路过,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大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亦然和两个孩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侧过身,让出灶房门口的一小块空地,自己缩到灶台后面去了。

青悯想跟进去,周玉笙拉住他。“就在院子里。”

青悯听话地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青怜站在他旁边,眼睛一直在看那个老大妈。老大妈躲在灶台后面,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不是好奇,是害怕。

周玉笙搬了一把凳子放在廊下,让沈亦然坐下。沈亦然没有坐。他站在廊柱旁边,靠着柱子,闭着眼睛。手还是按在心口,但没有说疼。

院子里很安静,灶房里偶尔传来老大妈挪动东西的声音。日头偏西的时候,青悯肚子叫了。周玉笙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成几块,分给青怜和青悯,又递了一块给沈亦然。沈亦然没有接。他看了一眼灶房,说:“她不会做饭的。”

周玉笙愣了一下。“什么?”

沈亦然没有解释。

那天傍晚,周玉笙注意到一件事——没有人给他们送饭。不是老大妈不想送,是没有人来送。他本以为会有邻居送来吃食,这是杏花村的人对外乡人的“规矩”——昨天那个老人、那个妇人,都送了。但这一户,没有人来。

不止没有人送饭,也没有人路过。这户人家在巷子深处,门前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周玉笙从下午坐到傍晚,没有一个人从门前走过。

他问老大妈:“村里的人呢?”

老大妈在灶台后面缩着,听到他的声音,身子抖了一下。

“都……都在地里。”她说。

“地里?”

“庄稼……庄稼好。”老大妈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愁吃……不愁穿……都好,都好。”

周玉笙没有再问。他走出去,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没有人。但远处,隐隐约约,有孩子的笑声。很多孩子,在笑,在喊,在跑。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几步,转了一个弯——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十几个孩子在跑,大人们站在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端着一碗水,追着一个红衣女孩。

“喝水,喝口水。”

女孩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跑开了。妇人站在原地,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追上去。

“再喝一口,天热,多喝水。”

女孩又喝了一口,又跑开了。妇人又站在原地,又笑眯眯地看着她。过了不久,她又追上去。

“再喝一口,喝完这碗。”

周玉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妇人追了四次,女孩喝了四次。那碗水还是满的。不是“喝不完”,是“永远是满的”。女孩跑过的路线,和之前一模一样。妇人追上去的时机,和之前一模一样。那碗水端起来的角度,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看了那个蹲在树下的男人。男人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看着一个男孩在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过去,男孩跑过去。蝴蝶又飞回来,男孩又跑回来。一遍,一遍,一遍。男人的目光跟着男孩跑,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次,男孩跑到同一个位置,蝴蝶都会刚好飞走。每一次,男人都会在那个瞬间眨一下眼。

周玉笙转身回去了。

天黑之后,他又出去了一次。

孩子们还在跑,大人们还在旁边站着。然后,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大人们开始收队。

“回家了。”

“走了,明天再玩。”

孩子们停下来,排成一队,跟着大人往村里走。红衣女孩走在最前面,妇人牵着她的手。那碗水还在妇人手里,还是满的。

男孩跟在最后面,那个男人走在他旁边。烟还是夹在手指间,还是没有点。

队伍走得很慢,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孩子们不说话,大人们也不说话。脚步声很整齐,整齐得不像是人在走。

周玉笙跟在后面,隔着很远。他看到孩子们被领进一扇扇门,门关上。灯没有亮。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孩子们又出来了。天还没亮,但他们又站到了那片空地上。

大人们也出来了。妇人还端着那碗水,男人还夹着那根烟。

又开始跑了。

又开始追了。

又开始喝水了。

又开始追蝴蝶了。

周玉笙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不是“每一天”重复,是“每一刻”都在重复。没有休息,没有结束。孩子永远在跑,大人永远在看。那碗水永远不会少,那根烟永远不会点。天不会真的黑,因为他们没等天黑透就又开始新一轮了。

他想起老杏树下那个老人说的话:“豆儿,走了好多年了。”不是“死了”,是“走了”。不是“被操控了”,是“已经不在了”。

那些孩子还在这里。但他们的时间,停在了某个永远过不去的夏天。

周玉笙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猛地转头。沈亦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是稳的。

“走。”沈亦然说。

周玉笙被他拉着,一步一步退出了那片空地。笑声还在继续,喊声还在继续,那碗水还是满的。

他们回到那户人家,沈亦然松开他的手腕,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到地上。脸色已经不是灰白了,是透明的那种白。

周玉笙蹲下来,看着他。

“那些大人,”他说,“是操控者。”

沈亦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些孩子,”周玉笙说,“被困住了。”

沈亦然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按在心口的手,慢慢放下来。

“明天,”他说,“你去祠堂。”

周玉笙看了他一眼。“你一起去吗?”

沈亦然没有回答。

周玉笙知道了答案。他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