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沈亦然说“杏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第二天一早，青怜煮了一锅粥，四个人吃了，出了门。

杏花村在青石镇以北二十里。青悯走一里歇一歇，沈亦然不催他，只是走慢一点。他们到杏花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杏花村”三个字，字迹模糊，但碑身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擦拭。周玉笙正要往里走，一个孩子从碑后探出头来。

七八岁的男孩，瘦，赤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歪着头看他们，嘴角慢慢咧开，笑了一下。

“你们是去村里吗？”

周玉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个笑容让他不舒服。

“是。”他说。

孩子伸出手，指着前面那条被杏花覆盖的小路。“走这边。近。”

他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是黑的。周玉笙看了他一眼——孩子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光，像两颗墨珠嵌在眼眶里。他在笑，但笑意没有到眼底。不，他没有眼底。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周玉笙又退了半步。

他怕这种东西。不是鬼，不是怨念，是那种“看起来正常但哪里都不对”的东西。一张笑脸，眼睛是空的。一句好话，声音是凉的。一个小孩，站在村口指路，但他不知道他指的路通向哪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亦然。

沈亦然没有看那个孩子。他看着那条小路，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吧，我在”。

周玉笙深吸一口气，把那阵从脊椎骨底下往上窜的凉意压下去。

“走。”

他从孩子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他。那道目光钉在他背上，冰凉，像一根手指掐在在后颈。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孩子还站在石碑旁边，看着他，还是那个笑容。然后慢慢蹲下去，缩回石碑后面，不见了。

青悯紧紧牵着青怜的手，小声说：“那个哥哥的眼睛，好吓人。”

青怜没有说话，但她走快了几步。周玉笙也想走快，但他不能。沈亦然在后面，沈亦然走得不快。他知道沈亦然不需要他等，但他还是等了。

“你刚才怎么不看那个孩子？”他问。

沈亦然没有回答。

周玉笙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进村的路很窄，两边都是杏树。花瓣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蜜蜂。杏花开得那么好，却没有一只蜜蜂。

周玉笙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村中心是一棵老杏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晒太阳。看到周玉笙他们，一个老人抬起头，笑了。

“外乡来的？难得有客人。坐，坐。”那老人笑的很诡异，又不似那个小孩子

周玉笙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

他很怕，他怕看到一张笑着的脸，但你不知道它在笑什么。他怕听到“坐，坐”，但你不确定坐下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他怕这些东西——不是鬼怪，是“正常”底下藏着的不正常，来源于未知的不正常所产生的恐惧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亦然

沈亦然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催他，没有替他说话。但他在

周玉笙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下了。

老杏树很大。

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吞掉一半。周玉笙看了一眼最近的一个——“豆儿”。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刻的。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问。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豆儿啊。走了好多年了。”

“去哪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择菜。

周玉笙没有再问。他发现一件事——这个村子里，没有年轻人。老人，小孩，妇人。没有青壮年男子。他问了老人，老人说“出去做工了”。他问去哪做工，老人说“远”。他问多远，老人不说话了。

青怜和青悯坐在沈亦然旁边。青悯已经不再害怕了，他从地上捡了一朵杏花，举起来给青怜看。青怜没有接，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些老人——看他们的手。

周玉笙注意到了青怜的目光，顺着看过去。

老人在择菜。动作很熟练，掐根，去黄叶，扔进篮子里。但周玉笙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件事——他一直在择同一棵菜。掐根，去黄叶，扔进篮子。再拿一棵，掐根，去黄叶，扔进篮子。那棵菜他已经择了四遍了。

周玉笙站起来。

“我们走吧。”他低声对沈亦然说。

沈亦然看着他。“走不了。”

周玉笙愣了一下。他回头——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杏花太厚，把路盖住了。不止是路，他们从村口走进来的那条窄巷，两边的房子像长了腿，往前挪了几步，把巷口堵死了。

“什么时候变的？”他问。

“你没看的时候。”沈亦然说。

周玉笙想骂人，但他忍住了。他看了沈亦然一眼——沈亦然还是那副表情，苍白，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周玉笙注意到，他的右手按在心口。

“你难受？”

“没事。”

周玉笙没再问。但他把青怜和青悯拉到自己身边，站在沈亦然前面。沈亦然不需要他挡在前面。但周玉笙还是站过去了。

天暗得很快。

杏花村的傍晚没有晚霞，杏花太密，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那条缝从粉红变暗红，从暗红变灰，然后黑了。没有灯，没有火，没有月亮。但村子没有完全黑——杏花在发光。很淡，很冷，像无数只眼睛。

周玉笙把青怜和青悯留在沈亦然身边，自己往巷口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沈亦然和两个孩子已经被杏花遮住了。他继续走，走到巷口——路还在。不是被堵死了，是他刚才看错了。

不对。

他刚才没看错。是路自己回来了。

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沈亦然，不是青怜，不是青悯。是那个孩子。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枝杏花，歪着头看周玉笙。

“你不走了吗？”他问。

声音很脆，像小孩。但周玉笙听到的不是小孩在说话，是别的东西在用小孩的声音说话。

“走。”周玉笙说。

“那你走啊。”孩子把杏花递过来。

周玉笙没有接。他看着孩子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没有光。但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孩子的眼角有皱纹。不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皱纹。那是老人的皱纹，长在一张小孩的脸上。

周玉笙后退一步。

孩子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举着那枝杏花，歪着头，笑着。

周玉笙转身，快步往回走。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在跑。他怕。他怕自己走慢了，就走不掉了。

他回到老杏树下的时候，沈亦然还站在那里，一步没动。青怜和青悯蹲在地上，青悯在哭，青怜抱着他。

“怎么了？”周玉笙蹲下来。

青怜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弟弟看到东西了。”

“什么东西？”

青悯哭着说：“一个没有脸的人。站在那边，看着我。”

周玉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但他没有说“什么都没有”。他抱住青悯，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大人在这里。”

沈亦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按在青悯头顶。青悯的哭声慢慢小了。

周玉笙抬头看沈亦然。月光下，沈亦然的脸色白得不像话。他的右手还按在心口。

“你确定没事？”

沈亦然放下手。“你看到什么了？”

周玉笙把那个孩子的事说了。沈亦然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孩子。”他说。

“我知道。”

“那是第一个。”

周玉笙看着他。“什么第一个？”

沈亦然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老杏树。月光透过花枝，落在他的脸上，像碎掉的瓷。

“明天，”他说，“你去祠堂。”

“什么祠堂？”

“村后面。有一座祠堂。”

周玉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杏树后面，杏花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屋顶。

“你去，”沈亦然说，“我不去。”

周玉笙看了他一眼。沈亦然没有解释。

“好。”周玉笙说。他没有问为什么。沈亦然不说的，就是不能说的。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进屋。青怜和青悯靠着沈亦然睡着了。沈亦然坐在老杏树下，靠着树干。周玉笙坐在他对面，睁着眼睛，看着杏花。

月光很淡，杏花很亮。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递过来的那枝杏花——他后悔没有接。

不是因为他想要那枝花。是因为他想知道，接过来之后，会看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