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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好假

深夏无音

周洋来的时候,夏知衍正蹲在阳台上。不是看风景,是看那扇窗户——钢镚儿掉下去的那扇窗户。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膝盖发麻,久到从下午看到了傍晚。窗户还开着,和他那天出门时留的缝一样大,大概十厘米。一条小小的缝,连他的拳头都塞不进去,但钢镚儿能。猫的身体是软的,骨头是活的,它们能从任何比它们身体小的缝隙里钻过去。钻过去,就掉下去了。六楼,水泥地。结束了。

周洋在身后喊了他好几声,他没有听到。直到周洋走到阳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夏哥,你蹲这儿干嘛呢?手这么凉,你蹲了多久了?”

“不知道。”

周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周洋扶着他走回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今天带的东西和前两天不一样,没有小笼包,没有豆浆,没有烤肠。是一个笔记本电脑。

“夏哥,我给你看个东西。”周洋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夏知衍看着屏幕。画面是黑的,几秒钟后,出现了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圆圆的。站着,两条后腿着地,前腿垂在身体两侧,像人一样站着。那只猫看着镜头,眼睛是琥珀色的,和钢镚儿一模一样。

夏知衍的呼吸停了。

“嘿,铲屎的。”那只猫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猫叫,是一个经过合成的、有些机械的、但努力模仿着某种温暖语调的声音。不是钢镚儿的声音,钢镚儿不会说话。但那个语气,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像钢镚儿。

夏知衍的手开始发抖。

“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家啦。别担心,我就是出去玩几天。你知道的,我早就想出去看看了,外面的鸟那么多,外面的窗户那么多,我每一扇都想趴一趴。你家这扇趴腻了,换一扇。”

夏知衍的喉咙堵住了。

“我跟你说啊,外面的世界真的大。有好多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高的楼、矮的树、跑来跑去的车、走来走去的人。还有一个很大的公园,里面有喷泉,水从地上喷出来,在阳光下会变成彩虹。我趴在喷泉边上看了好久,毛都被打湿了,但我不在乎,因为彩虹好好看。你要是也在就好了,你肯定也会觉得好看。”那只猫歪了歪头——不,视频里的猫歪了歪头,那个角度、那个弧度、那个带着一点欠揍的可爱劲儿——像钢镚儿。钢镚儿每次想吃罐头的时候就会这样歪头,歪着看你,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你都看了我三分钟了,还不给我开罐头吗”。就是这个歪头,一模一样的歪头。

夏知衍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膝盖上,滴在沙发上,滴在他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上。纱布已经很久没换了,脏了、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泪滴落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别哭啊,”视频里的猫说,“我就是出去玩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玩够了,我就回来了。你要在家等我哦,每天给我留一条缝,不要太宽,这么宽就行。”视频里的猫用两只前腿比画了一个宽度,大概十厘米。“对,就这么宽。我回来的时候要从这条缝钻进来的,你关严了我就进不来了。”

夏知衍伸手去摸屏幕,手指碰到了那只橘色的、站着的猫。屏幕是凉的,猫是凉的,不像以前摸钢镚儿的肚皮,是温的、软的、会发出呼噜声的。

“好啦,我要去玩了。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少吃烤肠,那东西不健康。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听,你从来不听。但没关系,你开心就好。因为你开心,我就开心了。”

视频里的猫朝他挥了挥前腿——一只橘色的、肉嘟嘟的爪子,肉垫是粉色的,和钢镚儿的一模一样。

“拜拜,铲屎的。我玩够了就回来。”

画面黑了。视频结束了。

夏知衍的手还伸在屏幕前,手指还触着那块已经变黑的玻璃。他就那样伸着手,看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眼泪还在流,但声音没有了。不是哭完了,是哭到没有声音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洋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夏哥,这个是AI做的……我用你的照片和钢镚儿的照片生成的形象,声音也是合成的。我知道它不是真的……我就是想……”

“好假。”

夏知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周洋差点没听到。

“什么?”

“好假。”夏知衍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不是愤怒,不是嫌弃,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不是玻璃碎掉的清脆,是那种东西碎了但没有声音的、心碎的声音。“钢镚儿不会站着。它从来不会站着。它只会躺着,趴着,蜷着,四脚朝天地睡在沙发上。它不会站着说话,它只会喵。它说‘我玩够了就回来’,但它不会回来了。它回不来了。从六楼掉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它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像一块玻璃被用力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没有声音,但碎了。

周洋的眼眶红了。“夏哥,对不起。我只是……”

“你只是好心。”夏知衍替他说完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伸在屏幕前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缠着纱布的右手、结着血痂的左手,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只不属于任何人的、被遗弃的手。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谢谢你,周洋。但以后不要做这种东西了。假的永远是假的。AI做出来的猫,不是我的猫。”

周洋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收进包里。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夏知衍一眼。夏知衍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雕塑,外表还是完整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周洋走了,门关上了。

夏知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周洋的笔记本电脑——不,他带走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钢镚儿的骨灰盒和两瓶碳酸锂。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他掏出来,点开了那个视频——周洋发给他的,在微信里,不是用电脑看的,是手机。他保存了,虽然他说“好假”。但他保存了,因为他需要听到钢镚儿说“我玩够了就回来”,虽然知道是假的,虽然他永远等不到那天。但他需要那句话,需要在那些睡不着觉的、黑暗的、没有声音的夜晚,点开这个视频,听那只不会站着的猫说“我玩够了就回来”。然后假装它真的会回来,假装它只是出去玩几天,假装窗户上那条缝还能等到它钻进来的那一天。

夏知衍把视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手机举起来,用力摔在了地上。

“啪——”

声音不大,因为地上铺着地毯。手机在地毯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屏幕朝下。屏幕没碎,但裂了一道缝,从左下角到右上角,像一道闪电,把整个屏幕劈成了两半。那道裂缝刚好穿过钢镚儿的脸——不,不是钢镚儿的脸,是视频里那只猫的脸。橘色的,胖胖的,圆圆的,被一道白色的裂缝从中间切开了。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夏知衍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被劈成两半的猫脸,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命运真他妈会开玩笑”的笑。他刚保存了视频,手机就裂了。视频还在,但他看不到了。因为屏幕裂了,整个画面被那道白色的裂缝破坏掉了,钢镚儿的脸被切成了两半,那只站着的猫变成了两半。再也看不完整了。就像他的世界,从钢镚儿掉下去的那天起就裂了,裂成两半,一半是钢镚儿还在的时候,一半是钢镚儿不在了以后。他活在另一半里,永远回不去了。

夏知衍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但触屏不灵了。他划了好几下,屏幕没有反应。他又划了几下,还是没反应。他用力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再按,亮了。但触屏还是没反应。他用尽所有办法,手机都没有再听他的话。

坏了。

他唯一的通讯设备坏了。没有手机,他不能联系任何人——不能联系周洋,不能联系林姐,不能联系顾深寒。不能发消息说“我还活着”,不能收到顾深寒回复的“嗯”。他断联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是物理消失,是通讯消失。没有人能找到他,因为他没有手机了。他也不想有,因为没有钱了。

他翻了翻口袋,翻了翻钱包,翻了翻抽屉。钱包里有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和几枚硬币,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银行卡里还有几百块,但那是下个月的药钱,不能动。他没有多余的钱买新手机,最便宜的老人机都要两百多,他买不起。他也不想买,因为买了也没有人需要联系他。爸妈不需要,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老师不需要,他三天没去学校了,班主任只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身体好点了吗”,他回复了“嗯”,就没有然后了。周洋会来看他,不需要手机联系。顾深寒——顾深寒大概会等他发消息,但他发不了了。手机坏了,发不了消息了。对话框会永远停在他发的那句“还活着”,和顾深寒回复的那个“嗯”。停在那里,像一块墓碑,刻着他和顾深寒之间最后的一句话。

“还活着。”

“嗯。”

他活着,但没有人知道了。因为他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他只能一个人活着,在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和钢镚儿的骨灰盒,和两瓶碳酸锂,和一张全家福,和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他甚至不能看那个视频了,因为触屏不灵了,他打不开。钢镚儿的脸被那道裂缝切成了两半,他看不到完整的那只站着的猫了,听不到那句“我玩够了就回来”了。

夏知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不看了,不想看了。反正也看不到了。他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钢镚儿平时趴的那个靠垫里。靠垫上还有钢镚儿的气味,但越来越淡了。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连气味都没有了,钢镚儿就真的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不,它已经消失了,从阳台上掉下去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剩下的这些气味、毛、骨灰盒,都是它留下的东西,不是它。它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不在天堂,不在彩虹那边,不在“玩够了就回来”的路上。它死了,哪都没去。

夏知衍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在靠垫上残存的那一点点猫味里,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他也死了,会有人找他吗?周洋会来敲门,发现他没有开门,会报警。警察会破门而入,发现他死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靠垫,茶几上放着骨灰盒和药瓶。会有人哭吗?周洋会哭,林北大概也会。小敏可能会哭,林姐可能会叹一口气。顾深寒——顾深寒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盯着那个再也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等很久。等不到,就发一条消息问“你今天怎么没发消息”。没有回复。再发一条“你还好吗”,没有回复。再发一条“夏知衍”,没有回复。他大概会来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然后发现他死了,死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靠垫,茶几上放着骨灰盒和药瓶。他会哭吗?顾深寒会哭吗?那个机器人,那个“嗯”,那个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的人,会因为他哭了?他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只会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打电话给周洋,说“夏知衍死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冷,像在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他不会哭,因为他是机器人。

夏知衍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疼了一下。不是被石头压的那种闷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尖锐的、短暂的、像针扎一样的疼。不是因为顾深寒不哭,是因为他死了顾深寒也不会哭。他不会为任何人哭,包括他。他在顾深寒心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记过很多次、被摸过屁股、被请吃过饭、会发很多消息但只收到“嗯”的——同学。

不是朋友,不是喜欢的人,不是任何特别的存在。是同学,和千千万万个同学一样。死了,换一个。

夏知衍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在靠垫上,小声地说了一句话。“钢镚儿,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周洋是朋友,但周洋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直陪着他。没有猫,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一个会主动给他发消息的人。他只有一瓶碳酸锂、一张全家福、一个骨灰盒。还有一个不会哭的机器人,在对话框的另一头,等着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消息。

他不想活了。不是“想去死”,是“不想活了”。区别是,想死是主动的,是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想活是被动的,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但也没有动力去死。他只是不想做任何事情——不想吃饭、不想喝水、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发消息、不想活着。活着太累了,要吃饭,要吃药,要打工,要还债,要每天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空荡荡的房子、冰凉的床、没有猫的玄关、不会再亮的屏幕。

他不想面对了。所以他闭上眼睛,把自己蜷成一团,埋在沙发角落里,不动了。不睡了,不醒了,不活着了。只是存在着,在这个没有人的房子里,在这个没有猫的世界里,像一件被遗忘了的、不会再被使用的旧家具。

窗帘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不看时间,不需要知道。因为他没有任何需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需要见的人,没有任何需要去的地方。他就是躺在那里,呼吸着,心跳着,存在着。但不是活着。活着需要吃东西、需要喝水、需要移动、需要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他没有这些,他只是没有死,这不叫活着。这只是“没有死”。

茶几上的药瓶提醒他该吃药了,但他不想吃。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想。吃了药就能正常地活着,但他不想正常地活着,因为他不想活着。所以他没吃,一天没吃,两天没吃,三天没吃。他不知道几天了,他只知道那瓶碳酸锂还放在茶几上,盖子拧开了,里面的药片满满当当的,一片都没少。他不想吃,不想好了,不想正常了。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

他这样想着,在黑暗里,在靠垫上,在钢镚儿的气味越来越淡的空气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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