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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猫死了

深夏无音

钢镚儿死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夏知衍是在甜品店打工的时候接到电话的,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邻居王阿姨打来的。她的声音在听筒里发颤:“小夏啊,你快回来吧,你家猫……你家猫从阳台上掉下去了。”夏知衍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砸在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小敏在旁边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弯腰捡起手机,解下围裙,推门冲了出去。

从甜品店到家的路,平时要走十五分钟,他跑了八分钟。跑的时候手机一直在手里攥着,他不敢看,不敢确认王阿姨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还有救,也许只是受伤了,也许送到医院还能救回来。他跑进小区,跑到单元楼下,看到地上有一滩血,红色的,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刺眼。血泊旁边蹲着王阿姨,手里拿着一条旧毛巾,毛巾盖着一个小小的、橘色的身体。

夏知衍的脚步停住了。距离那滩血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毛巾下面的轮廓——很小,很安静,没有起伏。不呼吸了。钢镚儿不呼吸了。

“小夏啊,”王阿姨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拿着那条沾了血的毛巾,“我从窗户看到它掉下来,就赶紧下来了。已经……已经不行了。对不起啊,阿姨没能接住它。”

夏知衍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毛巾的一角,看到了钢镚儿的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毛上全是血,橘色的毛被血浸成了暗红色,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和平时蜷在沙发上、缩在被窝里、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噜的样子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不像钢镚儿了。不像是他的猫了。像一只陌生的、死去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动物。他的手在毛巾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没有摸下去。因为他怕摸到的不是温暖的、柔软的、会发出呼噜声的猫,而是冰冷的、僵硬的、不会再动的尸体。他不敢。

王阿姨在旁边说着什么,大概是“怎么处理”“要不要送去火化”“有没有认识的人”。夏知衍听不进去,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朦朦胧胧的,听不清。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钢镚儿,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快黑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钢镚儿连同那条旧毛巾一起抱了起来,很轻。比平时轻多了。平时钢镚儿趴在他肚子上,他能感觉到那个重量——不轻,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那种压迫感是好的,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现在这个重量轻了,轻得像只剩下一副空壳。那些肉、那些毛、那些呼噜、那些蹭他腿时的温度,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副小小的、冰冷的、不会再动的身体。

夏知衍抱着钢镚儿上了楼,走进家门,把猫放在沙发上——平时它最喜欢趴的那个位置,靠垫旁边,阳光能照到的地方。现在没有阳光,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暗沉沉的,只有厨房里那盏忘了关的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门口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没有温度的水。他坐在钢镚儿旁边,看着它。他不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堵的,胸口是闷的,但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把泪腺堵住了,所有该流出来的液体都被压了回去,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比捏碎杯子的时候更难受。因为捏碎杯子,疼的是手。现在疼的不是手,是全身。是每一个细胞、每一根骨头、每一次呼吸。连呼吸都疼。吸气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呼气的时候,那种疼痛又消失了。下一次吸气,又来了。像心跳一样规律,但不只是心跳,是每一下呼吸都伴随着疼痛。他活着,他每呼吸一次就在感受疼痛。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不是快乐,不是希望,是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有拿出来看。可能是小敏问他怎么没回去,可能是林姐问他明天还来不来,可能是周洋问他打不打游戏,可能是顾深寒。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都不能让钢镚儿活过来。不能让那只橘色的、胖胖的、每天蹲在玄关等他回家的猫重新站起来,重新蹭他的腿,重新发出那种细细的、柔软的、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呼噜声。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没有睡,没有吃,没有喝水。只是坐着,看着钢镚儿,从天黑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钢镚儿的身上。橘色的毛在晨光里变成了浅金色,和它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那些暗红色的血渍还粘在毛上,不是那具身体一动不动、没有起伏,他几乎以为它只是睡着了。等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跳下沙发,走到他的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喵一声说“我饿了”。

但它不会醒。因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醒过来。不像他,死了还能活过来——不,他没有死过。他只是失控,只是破碎,只是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然后包扎好继续活。但钢镚儿不是,钢镚儿是真的死了,从六楼掉下去,摔在水泥地上,当场就不行了。它不会像他一样从伤口里拔出玻璃渣、涂上碘伏、缠上纱布、继续活着。它不行了,它不能了,它没有了。

夏知衍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小敏的、林姐的、周洋的、林北的,还有顾深寒的。顾深寒发了三条。一条是昨天下午的:“今天甜品店怎么没开门?”一条是昨天晚上:“你还好吗?”一条是今天早上:“夏知衍。”

顾深寒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同学”,不是备注,是“夏知衍”。全名。在对话框里,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就是“夏知衍”三个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他名字,夏知衍看着这三个字,眼眶终于湿了。不是因为顾深寒叫了他名字,是因为顾深寒叫他的时候,钢镚儿已经不在了。如果钢镚儿还在,它会蹲在他脚边,听到他手机震动,竖起耳朵,歪着头看他。它会在他看消息的时候跳上他的膝盖,用爪子拍他的手机屏幕,留下几道肉垫的印子。它会在他说“顾深寒又给我发消息了”的时候喵一声,好像在说“他又发嗯了吗”。但它不在了,以后也不会在了。再也不会有人——不,有猫——在他看手机的时候跳上他的膝盖,再也不会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把爪子搭在他的鼻子上,再也不会有人在凌晨四点他砸碎盘子的时候蹲在厨房门口害怕得发抖但还是走过来蹭他的腿。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夏知衍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哭出了声音——像小孩子的哭法,不是克制隐忍的成年人那种无声的抽泣,是张着嘴、皱着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的那种哭。他趴在钢镚儿旁边,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混着猫粮和阳光味道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但更多的是钢镚儿本身的味道——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钢镚儿味”。他闻了三年了,从这只猫还是只巴掌大的小奶猫的时候就开始闻了。那时候他在路边捡到它,橘色的,瘦瘦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上脏兮兮的,像一团被遗弃的抹布。他把它带回家,用针管喂奶,用湿棉签帮它排便,半夜起来好几次看它还活着没有。它活下来了,长大了,变胖了,变成了他的家人。这个家里唯一的、不会离开他的、每天都会等他回家的家人。现在它走了,以最残忍的方式——从阳台上掉下去。他不知道它怎么掉下去的,阳台的窗户他从来不关严,总会留一条缝通风。钢镚儿有时候会跳上去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他从来没想过它会掉下去。六楼,摔在水泥地上。他想象那个画面——钢镚儿从窗户掉出去,在空中挣扎,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像他捏碎杯子的那声“咔嚓”,一样的声音,一样的不可逆转。碎了就是碎了,死就是死,回不来了。

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又涌出来,涌出来又干了,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循环。最后他哭不动了,身体里的水分好像被全部排空了,整个人干涸得像一片被晒干的树叶,卷曲的,脆弱的,一碰就会碎。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着顾深寒的那三条消息,打了几个字。“钢镚儿死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不再看。他不想看顾深寒的回复,不管回复什么都不能让钢镚儿活过来,不能把那只橘色的、胖胖的、会呼噜的猫还给他。所以不看了。

下午,他用一条旧毯子把钢镚儿包好,装进一个纸箱里。他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埋它,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水泥和柏油路,没有一块可以让他挖坑的泥土。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送去火化。他在网上找了一家宠物火化机构,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对方问他什么时候方便,他说现在。对方说今天已经约满了,他说加钱。对方沉默了一下,说好。

打车过去的时候,他抱着纸箱坐在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问“箱子里是什么”,但看到他眼睛红肿、鼻头通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开车。

火化机构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灰色的楼房,没有招牌。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说话声音很轻,动作也很轻。他接过纸箱,打开看了一眼,说“是只橘猫啊,很漂亮”。夏知衍的喉咙又堵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它叫钢镚儿”。大叔让他填了一张表,问他要不要留骨灰,他说要。大叔说骨灰盒有几种,最便宜的一百八,贵的有八百的、一千多的。夏知衍选了最贵的那个,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钢镚儿值得最好的。他欠钢镚儿的,三年前它在路边等他,把他从那个没有温度的家、那些没有尽头的夜晚、那些凌晨四点砸完盘子后的崩溃里救了出来。它用呼噜声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用蹭腿的动作告诉他你很重要,用蜷在肚子上的姿势告诉他你可以休息。他欠钢镚儿太多了,还不完的,就像他欠顾深寒十一万一样。但顾深寒的债他可以还,九年、十年、二十年总能还完。可钢镚儿的债,他还不了了,因为钢镚儿不在了,他再也没有机会对它说谢谢,再也没有机会给它买更好的猫粮、更软的猫窝、更多的罐头。

火化需要一个小时。夏知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骨灰盒的订单。八百八,黑檀木的,上面刻着一只猫的剪影。他看着那只剪影,觉得不像钢镚儿。钢镚儿比这个胖多了,肚子圆滚滚的,趴着的时候像一滩橘色的液体。没有猫能像钢镚儿,钢镚儿只有一只,再也找不到第二只了。

他不想再养猫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敢了。失去一次就够了,他承受不了第二次。

一个小时过去了,大叔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就是他选的那个,八百八的黑檀木。大叔把盒子递给他,说“节哀”。夏知衍接过盒子,很轻,和钢镚儿活着的时候抱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钢镚儿,是钢镚儿留下的东西。钢镚儿已经不在这里了,它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许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也许变成了空气里的风,也许变成了一棵树、一朵花、一根草。反正不是这个盒子,这个盒子太小了,装不下钢镚儿胖胖的身体,更装不下他三年里对它攒下的所有的感情。

夏知衍抱着骨灰盒走出那栋灰色的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有人在遛狗,有情侣在牵手,有小孩在哭。所有人都在正常地生活着,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他们来说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死掉的只是一只猫,不是他们的猫。但对他来说,死掉的是钢镚儿,是他的家人,是他每天早上出门时用脑袋蹭他小腿说“早点回来”的猫,是他每天晚上回家时蹲在玄关竖起尾巴说“我等你很久了”的猫。

夏知衍站在路边,不知道去哪里。他不想回家,家里全是钢镚儿的痕迹——沙发角上它抓出来的线头,窗帘上它蹭出来的毛球,冰箱上它小时候贴的卡通贴纸,床头柜上它喝水的粉色小碗。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他钢镚儿不在了,他受不了。但他也不知道去别的地方,这座城市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是他的。甜品店不是他的,学校不是他的,家现在也不是他的了。钢镚儿不在了,家就不是家了。只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人等他回家。

他打车回了家,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上,和那两瓶碳酸锂并排站在一起。两瓶药,一个骨灰盒,一张全家福。这就是他的茶几,就是他拥有的全部。药让他活着,骨灰盒提醒他失去,全家福告诉他曾经拥有过什么。他拥有的东西都在茶几上了,少得可怜,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夏知衍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钢镚儿平时趴的那个靠垫里。靠垫上还有钢镚儿的气味,淡淡的,混着猫粮和阳光的味道。他抱着靠垫,把自己蜷成一团,像钢镚儿以前蜷在他肚子上的样子。他学着猫的样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会被打扰的球,埋在沙发的角落里。

不想吃饭,不想喝水,不想动。不想去甜品店打工,不想见林姐和小敏,不想解释“你的手怎么了”“你怎么瘦了”“你还好吗”。不好,他一点也不好。手上有伤,心里有洞,怀里没有猫。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还好吗”这个问题,说“好”是撒谎,说“不好”是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不说话最好。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林姐,我不做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林姐很快回复了:“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什么困难你跟姐说。”夏知衍没有回复,把林姐的对话框删了。不是讨厌她,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小敏也发了消息:“夏知衍你怎么不来了?我们都想你了。”他没有回复。周洋发了十几条,从“夏哥你在吗”到“夏哥你别吓我”到“夏哥我明天去找你”。他也没有回复,不想让周洋看到他茶几上的骨灰盒、手上的纱布、脸上的泪痕。

顾深寒也发了消息。在他发完“钢镚儿死了”之后,顾深寒回了一条:“你在哪?”他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我过来找你。”他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夏知衍,回我消息。”他没有回复。顾深寒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第一次叫他全名,第一次说“我过来找你”,第一次用了逗号和句号。以前他的消息从来不加标点,只有“嗯”“知道了”“多吃点”,简洁得像电报。但今天他加了标点,打了完整的句子,发了不止一条。他在乎。夏知衍知道他在乎,但他不想让他来。

因为顾深寒来了,就会看到他茶几上的骨灰盒。就会知道他的猫死了。就会看到他颓废的样子——好几天没洗的头发,好几天没换的衣服,好几天没吃东西瘦了一圈的脸。他不想让顾深寒看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么没用,连一只猫都保护不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连活着都这么费劲。他不想让顾深寒看到他的破碎,因为他怕顾深寒看到之后就会知道——他不是那个在校门口叼着棒棒糖、天不怕地不怕的校霸。他是另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连猫都留不住、连活着都需要吃药的人。所以他不回消息,不让顾深寒来,不让他看到。

夏知衍在沙发上躺了三天。三天没有出门,没有吃饭,只喝了几次水。钢镚儿的骨灰盒在茶几上,他每次睁开眼睛就看到它,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分不清白天黑夜。窗帘一直拉着,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雨天,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钢镚儿不在了。

第四天,周洋来了。他敲了十几下门,打了七八个电话。夏知衍不想开,但周洋在外面喊:“夏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他只好起来开了门。周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到夏知衍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夏知衍的头发乱成一团,银灰色的发根长出黑色的新发,黑白分明地交错着,看起来像一棵快要枯死的白桦树。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凹进去了。穿着三天前那件黑色T恤,领口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大概是哭的时候蹭上去的,右手上的纱布还在,但已经脏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整个人的状态,像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布娃娃。

“夏哥……”周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看到茶几上的骨灰盒和药瓶,张了张嘴,没有问。他大概已经从小敏那里听说了。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都会过去的”,没有说“再养一只吧”。他只是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从袋子里拿出他带来的东西——一盒小笼包,一杯豆浆,两根烤肠。他拆开包装,把食物摆在餐桌上,然后把夏知衍拉到餐桌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吃。”周洋说。

夏知衍看着桌上的小笼包和烤肠,喉咙堵了一下。他想起了钢镚儿。以前他吃烤肠的时候,钢镚儿会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他会掰一小块肉放在手心里,钢镚儿会把那块肉卷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然后继续仰头看着他,眼睛瞪得更圆了。他每次都会说“没了”,钢镚儿每次都不信,在他腿边转好几圈才不甘心地走开。没有钢镚儿了,没有人会在他吃烤肠的时候蹲在脚边仰着头等他了。他可以一个人吃完一整根烤肠,不用掰给任何猫了。但他不想吃了,因为一个人吃烤肠,不好吃。

夏知衍拿起一根烤肠,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没有钢镚儿了。他嚼了很久,久到肉在嘴里变成了一团没有味道的糊状物,他才用尽力气咽了下去。然后他放下烤肠,不吃了。

周洋看着他,没有说“再吃一点”,没有说“你不吃会饿死的”。他只是把剩下的食物收起来,放进冰箱,然后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碳酸锂,拧开盖子,倒出两片药,放在夏知衍面前。“把药吃了。”夏知衍拿起药片丢进嘴里,咽了下去。药片还是苦的,但今天苦得格外明显,不是因为药变了,是因为嘴里没有其他味道了。没有烤肠的辣,没有小笼包的咸,没有可乐的甜。只有苦。

周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周洋开口了。“夏哥,我知道你难受。我也养过猫,小时候养过一只,后来跑丢了。”他顿了顿,“我哭了三天。”夏知衍没有说话。“但后来我不哭了。不是因为不难受了,是因为我想,那只猫如果知道我一直哭一直哭,它会觉得是自己没做好。它没有没做好,它只是……”周洋的声音变小了,“它只是走丢了。不是它的错。”

夏知衍的眼眶湿了。不是钢镚儿的错。它只是想趴在窗台上看鸟,它不知道六楼掉下去会死。它没有错,是他的错。他应该把窗户关严,应该装个纱窗,应该把钢镚儿关在卧室里不让它去阳台。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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