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店开在学校后面那条街的尽头,名字叫“犟骨头烤肉”,门脸不大,里面倒是挺宽敞。夏知衍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四五桌客人,烤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把他的卫衣帽子都给熏热了。
“三位里边请!”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嗓门大得跟装了扩音器似的,一边引他们往里面走一边絮叨,“今天五花肉新鲜刚到,要不要来两份?”
“来四份。”夏知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扫了一眼,“再要一份牛舌,一份猪颈肉,一份鸡翅,一份烤肠——”
“又吃烤肠?”周洋在旁边笑了,“你今天不是刚在楼下吃了一根吗?”
“那根两块钱的,这个是烤的,不一样。”夏知衍理直气壮地继续点单,“再来一份土豆片,一份金针菇,一份馒头片。饮料要可乐,大瓶的。”
老板娘记完单,风风火火地走了。
包间是没有的,但他们坐的位置在角落里,三面都是墙,至少不用担心有人从背后经过蹭到他。夏知衍对座位有执念——必须背靠墙,必须能看到门口。这不是矫情,是打架打出来的习惯。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从背后偷袭你?
炭火先上来了,红彤彤的炭块在铁炉子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接着是肉,一盘一盘地码上来,把整张桌子都占满了。
周洋咽了咽口水,伸手就要去夹肉。
“急什么。”夏知衍用筷子敲开他的筷子,“等火旺了再烤,现在放上去是浪费。”
“夏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以前不都是直接往上扔吗?”
夏知衍没回答。
以前确实是这样。以前吃肉就是吃肉,不需要讲究什么火候、什么顺序,肉扔上去,熟了夹起来,蘸料塞嘴里,完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想慢慢吃。
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用回家的地方。一个不用面对那个空荡荡的三室一厅、不用面对钢镚儿那副“你又一个人回来了”的眼神的地方。
网吧待过了,现在换烤肉店。
等烤肉店待完了呢?
回家。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坐在这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前面,看着炭火把肉烤得滋滋作响,听着隔壁桌的划拳声和碰杯声,做一个不用动脑子的普通人。
“火差不多了。”林北忽然说。
夏知衍回过神来,夹起一片五花肉,铺在烤网上。白色的肉片接触到滚烫的铁网,立刻发出“嗞啦”一声,边缘卷曲起来,油脂渗出来,滴到炭火上,窜起一小簇火焰。
周洋赶紧把肉翻了个面,已经有一面烤得金黄焦脆了。
“好香好香好香——”周洋一边翻肉一边念叨,口水都快滴到烤盘上了。
夏知衍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周洋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你不会把他当最好的朋友——因为最好的朋友是林北那种,不用说话也能懂你的——但你会把他带在身边。因为他吵,他闹,他废话多,他能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帮你挡住所有需要说话的时刻。
这种人,叫“社交缓冲带”。
夏知衍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意识到之后,他对周洋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感激。但他是不会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是夏知衍了。
第一轮肉烤好了,三个人各夹了一筷子,蘸了料,塞进嘴里。
炭火烤出来的五花肉,外面焦脆,里面多汁,肥瘦相间的纹理在牙齿间断裂,油脂的香气和蘸料的咸辣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操,好吃。”夏知衍含混地说,嘴里还嚼着肉。
“是吧是吧!”周洋得意得好像肉是他烤的一样,“我就说这家店不错!”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三个人闷头吃肉,谁都不说话了,炭火房里只有肉在烤网上滋滋响的声音、筷子碰盘子的声音、以及偶尔一声满足的叹息。
吃到第五片的时候,夏知衍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饱了,而是因为他的手又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口袋里的药瓶。
其实不需要再吃了。两片药的药效至少能撑到晚上八九点,他现在心跳平稳,呼吸顺畅,脑子里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循环播放。
但他就是想摸一摸那个瓶子。
塑料的,凉的,瓶身上的标签被他的手汗蹭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碳酸锂”三个字。
碳酸锂。
治疗狂躁症的药。
他第一次拿到这个药的时候才十五岁,医生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只记住了“不能擅自停药”和“不能过量服用”这两句。第一年他老老实实地吃,每天两片,定时定量。后来他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变成了“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再后来就变成了“只有犯病的时候才吃”。
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这个世界,面对那些让他烦躁的人、事、物,面对那个怎么都打不过的死对头。如果连吃药都要他按照什么狗屁规定来,那也太累了。
“夏哥,牛舌好了。”周洋夹了一片烤好的牛舌放进夏知衍的碗里。
夏知衍低头看了一眼——牛舌切得很薄,烤过之后微微卷曲,表面上有一层焦糖色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精致的艺术品。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脆的。
牛舌的口感和其他肉都不一样,不是嫩,不是软,是那种带着弹性的脆,咬下去的瞬间能感觉到它在牙齿间微微反抗,然后断开,释放出浓郁的肉香。
好吃。
但他还是觉得两块钱的烤肠更好吃。
这个念头一出来,夏知衍就愣了一下。
不是吧?又来了?
他现在是吃一顿一百多块钱的烤肉,脑子里想的却是两块钱的淀粉肠?
他是不是有病?
——哦对,他确实有病。
夏知衍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又夹了一片牛舌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的味道盖过那个念头。
没用。
两块钱的烤肠就像顾深寒一样,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说到顾深寒——
“周洋。”夏知衍放下筷子。
“嗯?”
“你觉得顾深寒这个人怎么样?”
周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世纪难题。他看了看夏知衍,又看了看林北,林北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肉,完全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呃……夏哥你怎么突然问他?”
“随便问问。”
“哦……”周洋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说,“我觉得他吧,就是那种……你知道那种人吗?就是你明知道他不是坏人,但你就是不想靠近他。因为他太冷了,像一座冰山,靠近了会冻伤。”
夏知衍没有说话。
“而且他那个眼神,”周洋说着说着就来了劲,“你看他眼睛的时候,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但你就是觉得自己被审判了。就像你小时候做错事被你妈发现的那种感觉——不对,比那个还严重,你妈至少还会骂你,他就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你,然后你的良心就开始自己审判自己了。”
“我没良心。”夏知衍说。
“对,所以你不用怕他。”周洋嘿嘿笑了一声,“但我不行啊,我每次被他看一眼就心虚,虽然我也没做错什么……”
夏知衍垂下眼睛,盯着烤网上那块正在慢慢变色的鸡翅。
周洋说的这些他都同意。顾深寒确实冷,确实像冰山,确实看人的时候像在审判。
但这不是全部。
他见过顾深寒的另一面。
在篮球场上,从背后搂住他的腰的那只手,是温热的。
站在他家门口,把药膏放在鞋柜上然后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是……他说不上来,但不是冷的。
路灯下说“输了就请我吃饭”时的那个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不一样。
夏知衍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知道。
“夏哥?”周洋看他又发呆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夏知衍拿起可乐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仰头灌了半杯下去。
冰可乐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胸口蔓延到胃里,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
“吃你的肉,别废话了。”
“好嘞。”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三个人把桌上的肉消灭得干干净净。四份五花肉、两份牛舌、一份猪颈肉、一份鸡翅、一份烤肠、一份土豆片、一份金针菇、一份馒头片,外加一大瓶可乐,全部进了肚子。
周洋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了一声类似于濒死动物的呻吟:“我不行了……我吃撑了……”
林北也放下了筷子,但表情和吃之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上的油光证明了他确实参与了这场战斗。
夏知衍把最后一片馒头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和手。
“结账。”他冲老板娘喊了一声。
老板娘拿着账单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啧啧了两声:“三个小伙子胃口真好啊,一共三百二十四,收你们三百二吧。”
夏知衍扫码付了钱,站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上——不是为了遮住头发,而是因为吃得太饱了,肚子撑得有点明显,他不想被人看到。
三个人走出烤肉店,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远处学校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开着,五金店、理发店、小超市,门口的招牌灯箱一个比一个亮,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的。
“夏哥,你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周洋问。
“回家。”夏知衍打了个哈欠,困意突然就涌上来了,“今天打累了,回去睡了。”
“那我们也回去了,明天见。”
“嗯。”
周洋和林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夏知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他的家在另一边。
九月底的晚风比白天凉多了,吹在脸上有了一种秋天的实感。夏知衍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慢慢地走着,步子拖得很长,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烤肠摊已经收了,地上只剩下几个白色的油渍,证明那里白天确实有过一辆三轮车。
他走进小区,路过单元门口的垃圾桶时,把手里捏了一路的可乐瓶丢了进去。
电梯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钢镚儿果然蹲在玄关等他,看到他进来就竖起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腿,一边蹭一边喵喵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出去了一整天,把我一只猫丢在家里,你知道我有多无聊吗?
夏知衍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猫的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不出去了,在家陪你。”
钢镚儿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他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把手上和脸上的油烟味洗掉。镜子里的自己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没那么干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一点。但头发还是乱的,而且因为出了汗又吹了风,银灰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夏知衍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关灯走出卫生间。
他把钢镚儿放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躺下来,头枕着沙发的扶手,脚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摊开。
钢镚儿走过来,在他的肚子上找了个位置趴下来,满意地叹了口气。
夏知衍伸手摸着猫,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看着那朵“云”,脑子里的碎片又开始飘了。
网吧。源氏的五杀。半藏的龙。
烤肉。五花肉在烤网上卷曲的样子。牛舌脆脆的口感。
两块钱的烤肠。
顾深寒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手里的烤肠。
“取消吧。”
这三个字又在夏知衍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顾深寒说“取消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夏知衍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是面无表情。
一如既往地、一成不变地、没有一丝波澜地面无表情。
但他总觉得,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就像平静的湖面下面,一定有水流在涌动。你看不到,但它就在那里。
夏知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
钢镚儿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从他肚子上跳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跳上旁边的单人沙发,把自己团成一个橘色的毛球。
夏知衍闷在沙发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
药效还在。
他想起了医生说过的话:“你这种情况,情绪波动会比较剧烈,要注意识别触发因素。如果能找到让你情绪失控的源头,就能更好地控制它。”
源头。
夏知衍一直以为自己情绪的源头是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考试、打架、被老师骂、被父母放鸽子。
但最近他发现,真正的源头,好像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那个人叫顾深寒。
每次见到他,每次想到他,每次闻到那股松木的味道,他的心就像被人按下了启动键,开始加速,开始紊乱,开始不受控制。
这不是喜欢。
夏知衍非常确定。
这是——讨厌。极度的讨厌。讨厌到他的身体都产生了生理反应的那种讨厌。
对。
就是这样。
夏知衍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终于满意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我在干什么?”他问自己。
钢镚儿在旁边的沙发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脚朝天,睡得像一滩橘色的液体。
夏知衍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猫。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被子没叠——他从来不叠被子——床上乱得像刚被抢劫过,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成一团。他就这么穿着卫衣和运动裤,连澡都没洗,直接钻进了被窝。
被子里有他身上的味道,还有钢镚儿留下的猫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安心。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顾深寒今天下午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
黑色的风衣。深色的裤子。手边的行李箱。
他到底要去哪?
夏知衍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也许他不是要去哪。
也许他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从哪?
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夏知衍发现自己很想知道答案。
这个念头在被窝里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像一株在黑暗中生长的藤蔓,安静而固执。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钢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转移到了卧室,跳上床,在夏知衍的脚边找了个位置,又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毛球。
窗外,九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
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