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夏知衍坐在“极速网咖”的VIP包间里，面前是一台配置拉满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守望先锋》的排队界面。
他身边坐着周洋，另一边是另一个兄弟林北——一个沉默寡言但打游戏极猛的大个子，比周洋还高半个头，但性格跟他的体格完全相反，平时说话跟蚊子叫似的，一戴上耳机就变身杀人机器。
“夏哥，你确定你今天能打？”周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夏知衍的脸色，“你早上不是说膝盖疼吗？”
“膝盖疼跟打游戏有什么关系？我用膝盖打游戏？”夏知衍翻了个白眼，把耳机挂到脖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周洋看到那个药瓶，脸色变了一下。
“夏哥，你又犯病了？”
“犯你妈。”夏知衍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丢进嘴里，灌了一口可乐咽下去，“就是有点烦躁，吃了压一压。”
林北在旁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视线转回屏幕上。
周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跟了夏知衍三年了，知道这位爷的脾气。夏知衍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成病人，谁要是敢用那种“你好可怜好让人心疼”的眼神看他，他分分钟能把人打得满地找牙。
所以周洋选择闭嘴，转而问：“那咱们打什么？排位？”
“嗯。”夏知衍抹了一把嘴角的可乐渍，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排队计时，“今天不上个钻石我不走了。”
周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每次夏知衍犯病的时候，都会来打游戏。不是因为他多爱打游戏，而是因为打游戏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屏幕上只有准星、血条、技能冷却和击杀提示，没有顾深寒，没有记过，没有那个该死的、让他一想起来就烦躁到要吃药的冰山面瘫。
排队进了。
地图：国王大道。
夏知衍秒选了源氏。
周洋看了一眼他的选择，欲言又止。
源氏是这个游戏里操作难度最高的英雄之一，需要极快的手速和极准的预判。夏知衍玩得不错——至少比大多数人强。但问题是，他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
果然，第一波团战，夏知衍的源氏冲得太靠前了，被对面麦克雷一个闪光弹加六连发直接带走。
“操。”夏知衍用力敲了一下键盘。
“没事没事，第一波。”周洋赶紧说，他玩的是天使，正在满地图找队友奶。
第二波，夏知衍的源氏绕后了，拔刀，砍了一个，被对面路霸钩了过去，一枪喷死。
“操！这个钩子穿墙的吧？！”夏知衍的声音拔高了。
周洋不敢说话，林北也不说话，包间里只有键盘和鼠标噼里啪啦的声音。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夏知衍越打越急，越急越送，越送越烦躁，越烦躁越想打，越想打送得越多。这是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怎么都解不开。
他的死亡次数在十分钟内达到了九次。
九次。
对于一个源氏玩家来说，这已经不是“手感不好”能解释的了，这是“你在演你的队友”。
队伍聊天框里，队友开始打字了。
“源氏你能不能别送了？”
“这个源氏是来练英雄的吧？”
“举报源氏送人头。”
夏知衍盯着屏幕上那些字，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指节捏得发白。
“夏哥，要不你换个英雄？”周洋小心翼翼地建议，“你今天源氏手感不太好，要不试试——”
“不换。”夏知衍咬着牙说。
他知道自己应该换。今天的状态，玩源氏就是在坑队友。但他就是不想换。不是因为倔，是因为——如果他连一个游戏都打不好，那他还能做什么？
打架打不过顾深寒。
球也打不过顾深寒。
连他妈的游戏都打不过对面那些路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夏知衍的呼吸就变得急促了。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药瓶，空了。
已经吃了两片了，不能再吃了。
他把药瓶攥在手里，塑料瓶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夏哥。”林北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帮我打个侧翼，我猎空去切后排。”
夏知衍愣了一下。
林北从来不主动叫人配合。他平时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偶尔在语音里“嗯”一声表示听到了，像今天这样主动开口要配合，还是头一回。
“行。”夏知衍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药瓶上移开，重新握住了鼠标。
接下来的五分钟，夏知衍的源氏不再单枪匹马地冲了，而是跟在林北的猎空后面，两个人像两把剪刀一样，一左一右地剪开了对面的防线。
拔刀，砍两个，死一个，被追，翻墙跑，找到奶妈，回头再打。
这才是源氏应该有的样子。
不是孤身一人冲进敌阵的莽夫，而是在刀尖上跳舞的忍者。
第一局，赢了。
夏知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北。”他说。
“嗯。”
“谢了。”
林北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周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夏知衍这个样子了。
自从那个顾深寒出现之后，夏知衍就变得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好像比以前更容易炸了。
以前夏知衍也会生气，也会骂人，也会打架，但他的情绪是有出口的。生气了就打一架，打完了就没事了，该吃吃该喝喝，第二天又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小爷。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生气了，打架也消不掉那股火。打完了还是烦，烦到要吃药的。
周洋不知道顾深寒对夏知衍做了什么——实际上顾深寒什么特别的都没做，就是正常地记过、正常地抓纪律、正常地履行学生会会长的职责。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让夏知衍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再来。”夏知衍点了排队。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夏知衍的状态慢慢回来了。源氏的命中率从23%涨到了38%，关键拔刀从“进场就死”变成了“三杀四杀”。
到第五局的时候，他甚至打出了一个五杀。
“牛逼啊夏哥！”周洋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五杀！源氏五杀！”
夏知衍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从两点半打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两片药，药效大概能撑四到六个小时。
现在还够。
“最后一局。”夏知衍说，“打完去吃晚饭。”
“好嘞。”周洋搓了搓手，摩拳擦掌。
第六局，地图：漓江塔。
夏知衍这次没有秒选源氏。他的鼠标在英雄选择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另一个英雄身上。
半藏。
周洋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夏哥？你玩半藏？”
“怎么，不行？”夏知衍挑眉。
“没、没什么不行，就是……”周洋斟酌着措辞，“半藏这个英雄，下限有点低……”
“你是说我玩得菜？”
“不是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就是说……半藏比较吃手感……”
夏知衍没理他，锁定了半藏。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玩半藏。可能是因为……这个英雄的设定，让他想到了某个人。
冷。傲。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竜が我が敌を喰らう——”
龙啊，吞噬我的敌人吧。
夏知衍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连招，一条蓝色的巨龙从屏幕中飞出，穿过了三个敌人的身体。
三杀。
“卧槽！这个龙！”周洋瞪大了眼睛。
夏知衍没说话，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三杀。
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顾深寒站在篮球场上的样子。那个起跳，那个高度，那个从头顶伸过来、像伞面一样覆盖了整片天空的手。
“竜が我が敌を喰らう——”
吞噬我的敌人。
但夏知衍忽然发现，他好像不把顾深寒当敌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一激灵。
不，不对。
顾深寒就是他的敌人。
就是他的死对头。
就是那个让他烦躁到要吃药的罪魁祸首。
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给他送药膏、发短信、在路灯下说“输了就请我吃饭”的人。
“操。”夏知衍低声骂了一句，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屏幕上，他的半藏被对面黑百合一枪爆头了。
“夏哥，你的半藏在原地站了三秒钟没动。”周洋弱弱地说。
“……我在想战术。”夏知衍面无表情地说。
林北在旁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地把视线转回屏幕上。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想什么，我们俩都知道。
但林北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踩雷。夏知衍这颗雷，谁踩谁炸。
第六局赢了。
夏知衍摘下耳机，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的世界是红色的，是透过眼皮看到的灯光的颜色。
红色。
像顾深寒上次记过的笔。
那个记分板上写的字是什么颜色的来着？好像是黑色的。但他总觉得是红色的，血一样的红色，刺目又刺心。
“夏哥，你今天进步很大啊。”周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后面几局半藏玩得真不错。”
“嗯。”
“要不要去吃烤肉？我知道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味道贼好。”
夏知衍没回答。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但中间还是亮得刺眼。
“周洋。”
“嗯？”
“你今天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的事？”
周洋愣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夏知衍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说我膝盖疼的事。”
周洋想了想：“没有啊，我就跟你说了，没跟别人说。怎么了？”
夏知衍眯起眼睛：“你确定？”
“我确定啊。”周洋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夏知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认他确实没有撒谎。
不是周洋。
那是谁？
顾深寒是怎么知道他膝盖疼的事的？
他跟周洋的聊天记录，除了他们俩，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
除非——
夏知衍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除非顾深寒在监视他。
不对，不至于。一个学生会会长，就算再闲，也不至于去监视一个普通学生。
那就是周洋的手机被顾深寒看过了？也不可能。
夏知衍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决定不想了。
反正顾深寒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说了“取消”。
取消就取消吧。
反正他也不想去。
“走吧，吃烤肉。”夏知衍站起来，把那瓶药塞进口袋里。
三个人走出VIP包间，穿过网咖的大厅。大厅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键盘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夏知衍走过一台电脑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内容——是一个直播平台，主播正在打《守望先锋》，玩的也是源氏。
主播的源氏拔刀了，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最后一刀劈死了对面的天使，六杀。
弹幕刷得飞快，全是“666666”。
夏知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的五杀。
然后又想起了下午的那个球。
五杀。
被盖帽。
两块钱的烤肠。
药膏。
短信。
路灯下的“输了就请我吃饭”。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飞来飞去，像被人打翻了的拼图，满地都是，但他找不到任何两块能拼在一起的。
“夏哥？”周洋在前面喊他。
“来了。”夏知衍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网咖。
外面的空气比网咖里好多了，虽然还是闷闷的，但至少没有烟味和汗味。
夏知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口袋里的药瓶硌着他的大腿。
两片药，药效还在。
他的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平稳的，脑子里的那些碎片也慢慢沉淀下去了。
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的某个位置。
不疼。
但一直都在。
三个人走在去烤肉店的路上，夏知衍走在最前面，周洋和林北跟在后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道黑色的影子落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像三条平行线。
夏知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银灰色的头发在夕阳光下变成了浅金色，乱蓬蓬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想起顾深寒今天下午看他时那个眼神。
不是嘲笑，不是嫌弃，也不是冷漠。
他现在终于想出来那是什么了。
那个眼神里——
有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点，像是……
担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夏知衍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夏哥？”周洋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怎么了？”
“……没什么。”夏知衍重新迈开步子，但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走了，吃肉，我请客。”
“真的假的？！夏哥万岁！”
夏知衍没有回头，也没有减速。
他走得很快，快到周洋和林北都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晚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没有伸手去理。
因为他的手，正牢牢地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握着药瓶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只是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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