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夏知衍到学校的时候,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把那条短信的事情归结为“顾深寒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他的手机号”,并在心里给那个冰山面瘫又记上了一笔。至于他反复看了那条短信多少遍——十四遍——这件事,他选择性地失忆了。
“夏哥,今天放学后要不要去后街新开的那家网咖?”周洋凑过来,一脸谄媚地递上一瓶冰可乐,“听说那边机器贼好,显卡是四零九——”
“不去。”夏知衍把可乐接过来,单手打开,灌了一大口。
“为啥?”
夏知衍没回答。
因为他确实有事。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他所在的A班和顾深寒所在的S班同时上课。S班,就是那个聚集了全年级成绩最好、最听话、最无聊的学生的重点班。顾深寒作为S班的标杆人物,自然是那种体育课也会把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的类型。
夏知衍想了一整节课,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他要在体育课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顾深寒打趴下。
不是打架,是打球。
篮球。
夏知衍的篮球打得不错,初中时候是校队的替补——虽然是替补,但打爆一个只会念书的书呆子绝对够了。他要让顾深寒在全班面前丢脸,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学校的“王”。
“你确定?”周洋听完夏知衍的计划,表情有些微妙,“那个顾深寒,好像……篮球打得挺好的。”
“他怎么什么都能挺好?”夏知衍嗤之以鼻,“你见过哪个书呆子球打得好?”
周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夏知衍那副势在必得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下午三点半,操场。
九月底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但紫外线依旧强烈。夏知衍换好了球衣,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做了一组拉伸,活动了一下膝盖——伤口还有点疼,但不算什么大事。
他往隔壁场地看了一眼。
S班的学生稀稀拉拉地站在篮球场边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然后,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顾深寒从操场入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的运动长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贵的篮球鞋。T恤的领口不像校服那样扣到最上面,露出了锁骨——这一点让夏知衍觉得极其不习惯,就好像看到一座冰山突然化了一个角。
但最让夏知衍不爽的不是这个。
而是周围那些女生的反应。
“啊啊啊顾深寒今天穿运动服好帅!”
“那个锁骨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他怎么连打篮球都这么好看啊这不科学!”
夏知衍翻了个白眼。
帅什么帅,不就是长得高一点白一点鼻子挺一点下颌线锋利一点吗?
他自己长得也不差。虽然没有顾深寒那么夸张的身高,但他的五官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漂亮——剑眉星目,琥珀色的猫眼微微上挑,嘴唇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倔强和不服输。如果把顾深寒比作一幅工笔画,那他就是一泼狂草,嚣张、热烈、让人过目不忘。
“A班的,打不打?”夏知衍拍了拍球,朝S班那边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S班的人面面相觑。
顾深寒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视线从夏知衍的脸上移到他的膝盖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又移回来。
“你确定?”他问。
又是这句。
夏知衍觉得自己被看扁了。
“废话少说,三对三,半场,先得十分算赢。”夏知衍把球往顾深寒的方向一扔,“输的人请全队喝饮料。”
顾深寒单手接住了球。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夏知衍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接球的姿势,不像是新手。
比赛开始了。
A班这边,夏知衍带着周洋和另一个篮球打得不错的男生。S班那边,顾深寒带了两个班里的男生——看起来都是那种课后会被家长逼着上补习班的类型,怎么也不像是会打球的。
夏知衍的信心在第一分钟就受到了冲击。
顾深寒拿球。
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不紧不慢地运着球,球在手掌和地面之间有节奏地弹跳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动作不急不躁,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就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夏知衍压低重心,挡在他面前。
“来啊。”夏知衍张开双臂,挑衅地看着顾深寒,“让我看看学生会会长有多厉害。”
顾深寒看着他。
那双丹凤眼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和夏知衍的眼睛颜色意外地相似。但夏知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防守上了。
然后顾深寒动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变向,一个假动作,就把夏知衍晃了过去。
夏知衍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拦,指尖擦过了顾深寒的衣角,什么也没抓住。
等他转过身的时候,顾深寒已经起跳了。
那个高度让夏知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深寒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手臂高高扬起,手腕轻轻一抖,篮球从他的指尖飞出,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空心入网。
“刷”的一声,干净得不像话。
全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他进了!他三分空心!”
“顾深寒你是我的神!!!”
夏知衍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看着那颗球在地上弹跳了两下,然后滚到了场边。
他转头看向顾深寒。
那个面瘫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刚才那个三分不是他投的一样。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平静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半场。
“走神了。”顾深寒经过夏知衍身边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
夏知衍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再来!”他咬着牙,捡起球,走到中线。
接下来的一刻钟,是夏知衍十八年人生中最屈辱的十五分钟。
他的每一次投篮都被顾深寒盖了下来——不是普通的盖帽,而是那种居高临下、轻描淡写、仿佛在欺负小学生的盖帽。他那引以为傲的速度在顾深寒面前根本不够看,因为他每次变向,顾深寒都像能预判一样提前等在那里。
比分从3:0,到6:1,到9:2。
最后,夏知衍拿到球,他不准备再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运球突破,用尽全力冲向篮下,在顾深寒防守的缝隙中找到了一线空间,起跳——
他跳得很高。
高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球从他的手中投了出去,眼看着就要飞向篮筐——
一只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上方。
那只手从他头顶伸过来,修长的五指张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面,覆盖了整片天空。
“啪”的一声,球被拍了出去。
不,不是拍。
是盖。
一记结实的、毫不留情的、居高临下的盖帽。
夏知衍在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膝盖猛地一弯——他的伤腿撑不住这个冲击力,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
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臂的力量很大,大到直接把夏知衍整个人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扣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松木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夏知衍的大脑再一次死机了。
他背靠在顾深寒的胸前,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像精准的节拍器。而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顾深寒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夏知衍的银灰色发丝扫在他的下颌上,痒痒的。怀里的人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腰细得不像话,他一只手就能圈住。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瞳孔微微放大,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的膝盖。”顾深寒说,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安静的操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好全就不要逞强。”
夏知衍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他。
“谁逞强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耳根红得能滴血,“谁让你扶我了!我自己能站稳!”
“你刚才快要摔了。”
“我没有!”
“你膝盖在发抖。”
“那是我在热身!”
顾深寒看着他,没再说话。
但他的嘴角——
夏知衍发誓自己看到了。
那个嘴角,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大概只有一毫米的弧度,如果不是他盯得够仔细,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夏知衍发现了。
这个面瘫在笑他。
这个冰山在嘲笑他。
这个该死的死对头在看他出丑然后觉得很好笑。
夏知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你笑什么?!”他指着顾深寒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盖了我一个帽吗?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今天膝盖有伤!要是平时,你根本防不住我!”
顾深寒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弧度只是夏知衍的幻觉。
“嗯。”他说,“你说得对。”
这种敷衍的语气比嘲讽还让人火大。
夏知衍气得想把球砸到他脸上,但理智告诉他,砸了就是故意伤害,会被记大过。而且他打不过顾深寒——这句话他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刚才的比赛已经让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了这个事实。
他打不过他。
不管是身高、力量还是技术,他都打不过。
夏知衍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脏话咽了回去,然后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今天就这样。”他说,把球往地上一扔,“我饿了,去吃晚饭了。你们慢慢玩。”
他转身就走,银灰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晃了晃,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体面离开的路线。
“夏知衍。”
身后传来顾深寒的声音。
夏知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饮料,明天记得请。”
夏知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操场。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不知道是谁在笑,但夏知衍觉得所有人都在笑他。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他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晚上七点,夏知衍坐在学校门口的一家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面已经坨了,但他一口没吃。
周洋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夏哥,其实……”周洋斟酌着用词,“顾深寒他初中的时候是校队的,听说还拿过市里的比赛冠军,输了也不丢人……”
“我没输。”夏知衍面无表情地说,“我膝盖有伤。”
“对对对,膝盖有伤。”周洋连连点头,“要不是有伤,你肯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嗯。”
“那……吃面?”
夏知衍低头看了看那碗坨掉的面,突然没了胃口。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周洋。”
“嗯?”
“你说,一个人给你送药,是为了什么?”
周洋愣了一下:“送药?谁给你送药了?”
“没谁。”夏知衍把筷子插进面碗里,移开视线,“随便问问。”
周洋盯着夏知衍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可能……是关心吧?”
“不可能。”夏知衍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有些心虚,“他是我死对头,他巴不得我残废。”
“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夏知衍不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
那个人给他送药,在他快摔倒的时候扶他,发短信让他记得涂药,在食堂坐他对面——虽然他找了“抽样调查”这种拙劣到极点的借口。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很正常,但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副让夏知衍看不明白的拼图。
他讨厌顾深寒。
顾深寒肯定也讨厌他。
这是夏知衍从开学第一天就坚信的事情。
但是——
“算了。”夏知衍把面碗往前一推,站起身,“走了。”
“面还没吃呢……”
“没胃口。”
夏知衍走出面馆,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拉了拉校服外套的拉链,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管莫匹罗星软膏。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说不上是为什么。
夏知衍盯着那管药膏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口袋,用力地、恶狠狠地塞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马路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修长的,笔直的,像一棵不会弯折的松树。
顾深寒。
他也刚从学校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记分板,黑色的风衣被晚风吹起一角。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撞在了一起。
夏知衍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跑。
“夏知衍。”
又是那个声音。
夏知衍的脚步没有停。
“明天下午两点,学校体育馆,篮球场。”
夏知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干什么?”
“一对一。”顾深寒的声音隔着半条马路传过来,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如果你赢了,这个学期的所有记过,我帮你销掉。”
夏知衍慢慢转过身,隔着马路看着顾深寒。
路灯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但他的表情依然冷得像是在冰窖里放了三天的冻肉。
“如果我输了呢?”夏知衍问。
顾深寒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冻结的星星。
“输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就请我吃饭。”
夏知衍愣住了。
请他吃饭?
就这?
他还以为顾深寒会说“当着全校的面道歉”或者“以后看见我就绕着走”之类的话。
请吃饭?
这也太……
“行!”夏知衍扬起了下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你等着,我明天一定把你打得心服口服。”
“我等着。”
顾深寒说完,转身走了。
黑色的风衣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里。
夏知衍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得有些不太正常。
口袋里,那管药膏被他攥得发热。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明天是周六。
周六,校体育馆,篮球场。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夏知衍的耳朵就“轰”地一下红透了。
“操……”他把校服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遮住了自己通红的耳尖,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