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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记得涂药。”

深夏无音

开学第一周,夏知衍觉得自己和“顾深寒”这三个字犯冲。

不,不是犯冲。

是那个名字就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贴在了他的校园生活里,撕都撕不掉。

周一,他在走廊上踢翻了一个垃圾桶——好吧,是故意的,因为那个垃圾桶挡了他的路。结果还没走出三步远,身后就响起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不紧不慢的皮鞋声。

“故意损坏公物,记过一次。”

夏知衍回头,果然看见顾深寒站在三步之外,记分板拿在手里,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

“垃圾桶又没坏!”夏知衍几乎是吼出来的。

“踢翻垃圾桶,导致内部垃圾散落,增加保洁人员的工作负担,属于故意损坏公物的范畴。”顾深寒连头都没抬,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学生处申诉。”

夏知衍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顾深寒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两个洞来。

而顾深寒在记录完之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他的银灰色头发上滑过,又落到他空荡荡的校服领口上。

“扣子。”

夏知衍:“……”

他咬着牙把扣子系上了。

周二,午饭时间,食堂。

夏知衍打了个哈欠,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早上在学校后门堵到了上周跟他约架的那个外校生,三拳两脚就把人揍趴下了。

他刚要动筷子,一个修长的身影就落在了他的餐桌对面。

夏知衍筷子一顿,缓缓抬起头。

顾深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对面,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餐盘,里面的饭菜少得可怜——一小碗米饭,一份清炒时蔬,一块水煮鸡胸肉,寡淡得像是医院里的病号餐。

整个食堂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一个是最不好惹的校霸,一个是最不能惹的学生会会长。

空气突然变得很微妙。

“……你看我干什么?”夏知衍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顾深寒没说话,把餐盘放在了夏知衍对面,然后坐了下来。

坐了下来。

他坐在了夏知衍对面。

夏知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跟这个人坐一桌吃饭?他跟他的死对头坐一桌吃饭?

“你干嘛?”夏知衍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这里这么多位置,你非要坐我对面?”

“学生会在进行食堂用餐情况的抽样调查。”顾深寒面不改色地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每个区域都需要采集样本数据,这个窗口的位置正好在抽样范围内。”

夏知衍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抽样调查?你学生会还管这个?”

“用餐秩序、浪费情况、排队纪律,都属于学生会的管理范围。”顾深寒把鸡胸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餐盘里有青椒,根据以往记录,你从来不吃青椒,最后一定会倒掉。这是浪费。”

夏知衍低头一看,自己餐盘里确实有青椒——食堂大妈打的,他没注意。

“我吃。”夏知衍恶狠狠地把青椒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看到了没?我吃了!”

“嗯。”顾深寒平静地看着他,“嚼了四下就咽了,不利于消化,长期下来容易得胃病。”

“你——”夏知衍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是不是来找茬的?”

顾深寒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依然没什么情绪,却莫名其妙地让夏知衍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吃饭的时候情绪激动,对胃也不好。”顾深寒说。

夏知衍气得胃都疼了。

他端起餐盘就走,身后传来顾深寒不咸不淡的声音:“餐盘需要送到回收处,不要留在桌上。”

夏知衍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盘子往台子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巨响。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深寒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然后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

经过回收处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被夏知衍摔得有些移位的餐盘,伸手把它摆正了。

旁边的食堂阿姨看呆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会长,管得也太宽了吧……”

顾深寒面无表情地走了。

周三,夏知衍学聪明了。

他特意检查了自己的校服——扣子系了,头发他懒得理,但至少把刘海往后压了压,耳钉也换成了透明的小胶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甚至特意走了侧门,避开了顾深寒经常出没的主干道。

一切顺利。

夏知衍哼着歌走进教学楼,心想今天总算能消停一天了。

结果在上楼梯的时候,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书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操……”夏知衍龇了龇牙,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他眼眶都红了——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疼到想哭。

他蹲下来捡书,书还没捡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食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长期写字留下来的。

夏知衍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白色的衬衫袖子,扣得一丝不苟的袖口,再往上——

顾深寒的脸。

夏知衍差点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你怎么在这?!”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忘了自己还蹲着,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往后倒——

顾深寒伸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像一把锁一样,把夏知衍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掌心是温热的。

夏知衍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他低头看着顾深寒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又抬头看着顾深寒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深寒也没有立刻松手。

他的目光从夏知衍的膝盖上扫过——校裤的膝盖位置磨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蹭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迹。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到夏知衍的耳垂上。

透明的小胶棒。

顾深寒垂下眼睛,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路小心。”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然后他绕过夏知衍,上楼了。

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夏知衍还蹲在原地,膝盖疼,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大脑像是一台死机的电脑,怎么按都没反应。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周洋从后面跑上来,看见夏知衍蹲在地上,吓了一跳:“夏哥?你怎么了?受伤了?”

夏知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甩开周洋伸过来扶他的手,自己撑着墙站起来。

“没事。”他把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走了。”

“可是你的膝盖在流血诶……”

“我说没事就没事。”

夏知衍咬着牙,一步一瘸地上了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慌。明明只是被握了一下手腕,又不是没被人碰过。

也许是那个人身上那股松木的味道。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周四,夏知衍请了假。

原因很丢人——他膝盖上的伤口发炎了,肿得老高,校医说需要休息一天。

他在家里窝了一天,打了两把游戏,看了三部电影,吃了四包薯片,还撸了两个小时的猫——他家养了一只橘猫,胖得像个球,取名“钢镚儿”,是他唯一的温柔乡。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夏知衍光着脚去开门,以为是外卖到了。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人让他直接把门摔上了。

砰的一声巨响,把钢镚儿吓得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不紧不慢,三下。

“夏知衍,开门。”顾深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是代表学生会来核实病假情况的。”

夏知衍靠在门板上,心脏砰砰砰地跳。

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家地址?

不是,他来干什么???

“我不在!”夏知衍冲着门喊了一句,喊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顾深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你的外卖已经到了,在门口地上。如果你不开门,外卖会被别人拿走。”

夏知衍低头一看——门缝底下确实能看到外卖袋子的一个角。

他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他先是把外卖袋子扯了进来,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顾深寒。

顾深寒今天没有穿校服,换成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比穿校服的时候少了几分学生气,多了几分……夏知衍说不上来,就是让人觉得不太好惹。

风衣。

九月份穿风衣。

夏知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没敢说出来,因为顾深寒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有点发毛。

“你的膝盖。”顾深寒的视线落在了夏知衍光裸的小腿上——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膝盖上的纱布因为走路松了,露出一大片红肿的皮肤。

“没什么大事。”夏知衍下意识地把腿往后缩了缩,“校医看过了,说是皮外伤。”

“发炎了。”顾深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深寒没回答,而是把手伸进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管药膏。

白色的管身,绿色的盖子,上面写着“莫匹罗星软膏”。

夏知衍愣住了。

顾深寒把药膏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昨天看到你的伤口没有及时处理,这个药膏对表皮发炎有效。一天涂两次,涂之前先用碘伏消毒。”

夏知衍没有接。

他盯着顾深寒的眼睛,想从那双古井无波的丹凤眼里找到一丝破绽。

为什么要给我送药?

为什么要在食堂坐我对面?

为什么在我摔跤的时候扶我?

你不是应该记我的过、罚我的款、跟我对着干才对吗?

这些问题在夏知衍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但他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觉得,一旦问出口,就好像承认了什么。

承认自己在乎,承认自己在意,承认那个握在手腕上的温度让他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不要。”夏知衍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生硬,“我不需要你的药。”

顾深寒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夏知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过了大概有五秒钟,顾深寒把药膏放在了门边的鞋柜上。

“药放在这里。”他说,然后转身,黑色的风衣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他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夏知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低头看了看鞋柜上的那管药膏。

白色的管身,绿色的盖子。

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药膏带着那个人口袋里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夏知衍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把药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钢镚儿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喵了一声。

“看什么看?”夏知衍冲猫凶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把药膏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拧开了盖子,挤了一点出来,小心翼翼地涂在了膝盖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膝盖上的灼热感慢慢消了下去,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心里。

夏知衍把药膏攥在手心里,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骂了一句:

“顾深寒,你到底想干嘛……”

窗外,九月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钢镚儿跳上沙发,在他肚子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呼噜呼噜地打起了呼噜。

夏知衍一下一下地摸着猫,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茶几上,那管药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记得涂药。”

夏知衍当然没有看到。

但如果他看到了,大概会直接把手机摔出去。

然后——

再把那条短信存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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