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巷，夜风扫在脸上，林砚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方才老宅里的种种细节像被蒙上一层厚雾，明明亲身经历，回想起来却只剩零碎片段。他记不清两人具体说了什么，唯独牢牢记得那面古镜，还有镜旁之人空无一物的倒影。
心底的疑惑压得人不安，可脑海里空空如也，连追问的念头都渐渐淡了。接下来两天，他刻意绕开所有偏僻旧宅，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日常琐事上。只是那份莫名的牵引始终都在，总让他下意识望向老城深处。
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傍晚时分，林砚循着坊间传言，找到城西另一处废弃院落。院墙爬满枯藤，木门朽坏不堪，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推门进去，院内杂草疯长，正屋中央立着一面青铜古镜，形制小巧，却透着和昨夜那面落地镜如出一辙的阴冷气息。
视线扫过屋内，林砚脚步顿住。
还是那个人。
素色长衫，身形清瘦，正倚着墙站着，仿佛早就在这里等他。
沈寻抬眼看来，神色平静，不见意外。
“你还是来了。”
林砚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两座宅子相隔这么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于我而言，天下所有嵌着古镜的旧地，本就是一处。”沈寻缓缓站直身子，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明知踏入这里会丢失记忆，为何还要再来？”
“我控制不住。”林砚低声道，“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拽着我往这些地方走。”
沈寻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那面青铜镜。
“是你的气息与镜像空间相生相吸，这是逃不开的事。”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是吗？”林砚追问，“你之前说，我每来一次，就会丢掉一部分记忆，这次也一样？”
“是。”沈寻答得干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次数越多，遗忘的范围就越大。到最后，不只是我们之间的交集，连你自己的过往，都会被尽数抹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心头，林砚指尖微微发颤。恐惧真实地涌上来，可看着眼前人孤寂的模样，又生不出彻底转身离开的决心。
“你明明清楚后果，为什么不彻底拦着我？”
“我拦不住。”沈寻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况且……我也舍不得。”
最后四个字很轻，混在风里，却清晰钻进林砚耳中。他心口猛地一揪，无数疑问翻涌而出。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沈寻抬眸，深深看了他许久。
“认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林砚追问，“是因为一次次踏入镜像，才把过往全都忘了？”
“一部分是。”沈寻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镜面，“另一部分，是早在百年前，就被这镜中幻境一同封存了。我守在这里，守着一面面古镜，不过是在等一个再也记不起我的人。”
林砚望着他，喉间发紧：“既然知道我永远想不起来，还要一直等下去？”
“不等，我又能去哪里？”沈寻自嘲般勾了勾唇角，“我是镜中执念凝成的残影，镜在，我便无处可去。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光景，唯有你来的时候，这片死寂才算有几分生气。”
院内的风忽然变大，青铜镜表面泛起细碎的银光，镜面光影开始扭曲晃动。空间再次出现波动。
沈寻神色一凛，立刻出声催促：“快走，幻境不稳，再留下去，你会丢掉更多东西。”
林砚还想再问百年前的旧事，可脑袋已经开始阵阵发晕。方才交谈的内容飞速变得模糊，他知道遗忘又开始了。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下意识开口。
沈寻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不舍与无奈。
“会的。只要你还会被这里吸引，我们就总会相遇。”
林砚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院落。刚踏出院门，脑海里的对话就已经消散大半，只余下“相识”“等待”几句残缺的字眼。
他回头望向那座荒院，暮色里，那道身影依旧立在镜旁，静静伫立。
院落之中，风声渐歇，镜面恢复平静。沈寻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指尖一片寒凉。
他记得所有朝夕相伴的时光，记得离别时的遗憾，记得百年间每一次重逢，看着对方从疑惑、试探，到慢慢疏离，再到彻底遗忘。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而门外的林砚，攥紧手心，一步步走远。他不记得方才聊过什么，却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本该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
这份莫名的怅然，陪着他，走入渐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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