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老巷很静。
林砚揣着手机,一步步走进这片废弃多年的老宅。他是专门过来求证传闻的,附近的老人都说,这宅子深夜不太平,厅堂那面老镜子会自己亮。
推门的声响很沉,落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厅堂空旷,只有正中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古镜。
林砚抬手晃了晃手电,光线扫过镜框,正要凑近细看,视线里忽然多出一个人。
堂椅上坐着个穿素色长衫的男人,安静得过分。
林砚脚步一顿,心里瞬间绷紧。
“你是谁?”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惕。这宅子空置几十年,不可能有人住在这里。
男人抬眼看他,眼神很淡,没有半点吓人的阴气,反倒安静温和。
“你又来了。”
林砚皱眉:“我第一次来。”
男人看着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对你是第一次。对我,不是。”
这话听得林砚莫名发慌。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牢牢锁着对方:“你一直待在这里?这宅子闹鬼的传闻,跟你有关?”
“无关。”男人轻轻摇头,“我不吓人。”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守着。”
林砚追问:“守什么?等人?”
男人沉默了两秒,视线落在他脸上,看得很认真。
“等一个会走错路、又会忘记一切的人。”
这话太过古怪,林砚心里更不踏实了。
他打量对方很久,这人一举一动都太像活人,有神态、有情绪,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可见。可老宅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凭空坐着一个正常人?
“你是人吗?”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面古镜。
“你自己看。”
林砚下意识转头看向镜面。
手电的光映上去,清清楚楚照出他自己的影子。
可他身侧空空荡荡。
本该坐着男人的位置,镜里什么都没有。
林砚后背骤然一凉,手心瞬间发紧。
他猛地回头看向椅子上的人,再转头看镜子。
反复两次。
现实里明明端坐一人,镜面里却毫无踪迹。
诡异、荒诞,却真实发生在眼前。
“怎么会……”林砚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依旧平静:“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你认知里的任何一种存在。”
“鬼?”
“不是。”
“精怪?”
“也不是。”男人轻轻垂眸,语气轻得像叹息,“我只是被镜子留下来的东西。”
林砚脑子很乱,太多疑问挤在一起。
“留下来做什么?一直困在这栋老宅?”
“不止这一栋。”
林砚立刻抓住重点:“你还在别的地方?”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向他,眼神里藏着一点隐忍的无奈。
“你最好别再好奇了。看完就走,以后别再来这些地方。”
林砚不理解:“为什么?我只是过来看看,又不会打扰你。”
“你会打扰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林砚皱紧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打扰我自己?”
男人安静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淡淡道:“你来一次,就会少一点东西。”
“少什么?”
“记忆。”
林砚心头狠狠一震。
白天那片空白的思绪瞬间窜回脑海。
他今早醒来,明明有完整的作息,可出门前的所有细节,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当时只以为是疲惫走神。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我今天忘了一段事,是因为进来这里?”
男人颔首。
“每一次踏入镜像空间,你的记忆就会被剥离一部分。”
“镜像空间?”林砚重复着这四个字,后背越来越冷,“这里不是现实?”
“这里是现实延伸出来的执念幻境。”男人看着他,语气很轻,“我活在镜里,你活在镜外。你踏进来,就要付出代价。”
林砚一时失语。
他听过闹鬼、听过灵异、听过缠身,从没听过——
看一次老宅,见一次陌生人,就要丢一段记忆。
“我要是一直来呢?”他盯着对方,低声问,“我会怎么样?”
男人眸光微滞,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会慢慢,忘了你自己。”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镜边积灰轻轻飘落。
厅堂安静得可怕。
林砚心脏发闷,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一种莫名的酸涩。
眼前这个人明明诡异得离谱,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太温柔、太孤独,像守了很多年,熬了很多夜,眼睁睁看着无数次重逢与别离。
“那你呢?”林砚问他,“你一直看着我丢记忆,看着我一次次重来、一次次忘记,你什么感觉?”
男人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这一次,他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所有。”
“而你,什么都不记得。”
林砚喉咙一紧。
没等他再追问更多,对方已经偏开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很晚了,走吧。”
“别再回来。”
林砚还想再问真相,可身体已经先一步生出强烈的眩晕感。
脑海里刚刚对话的细节,正在飞快模糊。
他明明才听完所有解释,此刻却抓不住重点,只剩几句零碎的残句:镜子、代价、记忆、忘记。
还有那双太孤独的眼。
他攥了攥手心,最终只能转身离开。
走出老宅巷口的瞬间。
那一段关于“对话、真相、代价”的记忆,彻底空白。
他只记得——
深夜老宅,镜前一人,无影。
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难言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