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拾光之影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吧台上落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段淏为站在吧台后面,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骨节分明的手指压着粉饼,蒸汽棒嗤地一声没入奶缸,乳白色的液体在高温下翻涌成细腻的泡沫。
整间"拾光"咖啡厅浸在清晨特有的安静里,吧台上方悬着一排黄铜吊灯,杯碟擦得锃亮,倒映出他微微低垂的侧脸。
门被推开,风铃叮咚响了两声。
盛一天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室外的凉意,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店内,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詹觉从另一侧的门推进来,手里夹着个平板,没说话,先对段淏为点了一下头。
段淏为把拉好的拿铁推过去,杯面浮着一片完整的叶子。他没抬眼,用白巾擦了擦手:"景州那边怎么样。"
盛一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时声音压低了半度:"地皮走完程序了,三块都拿到了。但老潘那边出了点岔子。"
段淏为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白巾叠好搭在肩头,绕过吧台走到窗边那组沙发前坐下来,身体靠进柔软的皮革里,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一杯下午茶。但盛一天和詹觉都清楚,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这间咖啡厅的气压就变了。
詹觉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老潘帮咱们牵过线,前年景州那块工业用地就是他做的中间人。这次他被人捏住了把柄——他老婆在南岸赌博欠了三千多万,债主放话要断他手。老潘供出了咱们在景州的人。"
段淏为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的照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睡觉:"老潘今年五十二了吧。"
"对,五十二。"
"有个女儿,刚上小学"
盛一天接话:"对。"
段淏为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似乎在认真地替老潘考虑什么出路,然后低下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温水上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把他做掉,别留痕迹。他老婆那边,钱还上,让她带着女儿离开景州"
"明白。"
段淏为端起那杯温水喝了很小一口,放下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放债的,什么来头"
"南岸永夜港,有点背景,跟咱们在景州的竞争对手有来往"
段淏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商场上遇到了一笔不太划算的买卖。
"昨天我去去裴竟那边问了,无名小卒,家里只有他跟他儿子"盛一天道。
段淏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回盛一天脸上,"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挺可怜的。一起杀了吧。"
盛一天顿了两秒,点头:"我去安排"
詹觉在平板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起头时推了推眼镜:"那块地的过户手续?"
"正常走。"段淏为的拇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小圈,"表面上的账务干净就行,底下的事底下解决。景州那边的人该换一拨了,老潘这根线一断,我们的人撤回来,换新面孔上去。"
盛一天把杯子搁下,摊开手掌数了一遍:"律政司那个副局上个月刚退休,接任的跟咱们没打过照面,得重新铺路。景州商会会长是咱们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能提前透风。"
段淏为点了点头:"都铺平了再动那个项目。我不需要前面跑着后面有人追着点火。"
"放心。"盛一天拿起手机敲了一行字发出去,"老潘那边,今天下午就办。"
詹觉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三块地的清算打点,总共要走这个数。"他在平板上写了个数字推过来。
段淏为看了一眼,连眉梢都没抬,伸手把平板推回去:"让商会那边的账房走暗账,明面上留给景州建投的利润再加两个点。吃相太难看会招苍蝇。"
盛一天笑了一下:"你这手伸得够深的。"
段淏为也笑了一下,那笑意挂在唇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把那杯温水端起来重新抿了一口:"景州那块蛋糕,要吃就吃干净的。骨头渣子都不留。"
盛一天正准备接话,咖啡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风铃叮咚响。韩奕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走进来,围巾还没来得及摘,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她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吧台边空无一人,然后目光转向窗边那组沙发——段淏为正坐在那里,盛一天和詹觉分坐两侧,茶几上摊着平板和几份文件。
段淏为的眼睛在韩奕推门的那一刻动了。他左手的小指极轻地抬了一下,是一个只有盛一天才能捕捉到的信号。盛一天几乎同时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那份文件的封面被詹觉用手肘不动声色地盖住了。三人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切换——盛一天端起杯子喝咖啡,詹觉低头翻了翻手机,段淏为则站起来迎向韩奕,脸上那层薄薄的冷气像被一阵风吹散了一样,露出了惯常的懒散笑意。
"怎么来了?"他走过去接过韩奕手里的纸袋,顺势低头在她额角贴了一下。
韩奕偏头看了看沙发那边的阵仗,盛一天冲她举了举杯算是打了招呼,詹觉抬头笑了一下。她收回视线看段淏为:"你们聊什么呢,大上午的。"
段淏为揽着她的肩走到吧台边,让她坐高脚凳,自己绕回吧台后面:"盛一天说景州那边有块地不错,想盘下来。我寻思辰宝不是对马术感兴趣吗,景州郊区有个马场要出手,连着草场和训练场一起,带室内馆的,配套不错。"
韩奕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上:"辰宝才四岁,你就给他盘马场?"
"早做准备嘛。"段淏为低头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拧开一瓶椰子水兑进去,"他上次在电视上看到障碍赛那个兴奋劲儿你又不是没看见。我找人打听过了,那马场前主人经营不善,价格合适。景州那边我们熟,隔三差五带他去骑两圈,总比在星州挤训练场好。"
韩奕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在段淏为脸上停了两秒。段淏为的表情温和无害,低头擦着吧台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嘴角还挂着笑。她笑了笑,把杯子放下:"行吧,你惯着他吧。"
"惯着怎么了,我儿子。"
韩奕白了他一眼,然后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对了,林安那事儿——昨天你问完了人家,今天你妹就找我来了,说想定日子结婚。"
段淏为擦吧台的手一顿:"这么快?"
"快什么快,人家都大半年了。"韩奕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妹妹的婚礼,你这个当哥的总得上心吧。婚纱我看好了一个设计师,约了后天试——"
段淏为打断她:"时林那小子家里什么态度?"
"人家父母下礼拜来星州,说要当面拜访你爸。"
段淏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转身把擦吧台的布挂回去,背对着韩奕安静了两秒,再转回来时表情恢复了正常:"会不会太快了。"
"你当年跟我结婚的时候可比这个快多了。"韩奕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段淏为被噎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反驳。他绕出吧台坐到韩奕旁边的高脚凳上,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去:"行,听你的。婚纱什么时候试我陪你。"
韩奕斜了他一眼:"不用你陪,你去了又该盘问人家设计师了。"
段淏为笑了一声:"没去怎么知道。"
韩奕站起来拿起围巾往脖子上绕,段淏为替她理了理衣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沙发那头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盛一天和詹觉,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天天在咖啡厅里待着,也不怕被人当成无所事事的富二代。"
段淏为靠在吧台边,双手环胸,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在他后背上,整个人笼在光里,干净得像一枚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笑着冲韩奕挥了挥手:"无所事事怎么了,我媳妇儿养我。"
韩奕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叮咚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店门合上的那一刻,段淏为脸上的笑意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收回去。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几秒,日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发亮,眼底那层温和却沉到了很深的地方去。
盛一天把平板翻过来重新打开,詹觉把文件上的手掌移开,两人都没说话。
段淏为转身走回窗边,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喝完最后一口,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静了一瞬。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向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景州那个项目下个月动工。任何人挡路——不管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处理干净。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盛一天点了点头:"商会上个月新推的副会长,景州当地土生土长的,跟咱们的人不太对付。要不要——"
段淏为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他不是有个儿子在澳洲念书吗?找人递句话。聪明人知道怎么选。不聪明的,再想别的办法。"
阳光继续从百叶窗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整齐的亮格。段淏为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淡的影。咖啡厅里安安静静,黄铜吊灯泛着暖光,吧台上那杯没喝完的拿铁叶子花还完整地浮在奶沫上面,与刚刚那番话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拾光咖啡厅的招牌在玻璃门外沐着上午十点的太阳,白底黑字,干净简洁。路过的人推门进去,只会看到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老板在吧台后面低头磨咖啡,身后靠墙的书架上摆了几本翻了毛边的诗集,空气里飘着好闻的焦香,安静得像是星州这座喧嚣城市里最温和的一处角落。
但黑与白之间从来不是线分明的——它们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翻过来是日光,翻过去是影子,而段淏为恰好握着翻转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