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基础》不厚,只有薄薄四十几页。
林拾翻开了第一页。
“夫炼气者,以身为鼎,以天地灵气为薪,以神意为火。引气入体,循经而行,归于丹田,是为筑基之始……”
字,大部分认识。
但连在一起,就有些吃力了。那个落魄老秀才教过他认字,教的都是日常用的——“粥”、“水”、“冷”、“饿”、“走”、“躲”。这些修仙术语,他一个都没见过。
“循经而行”的“循”,他认得,老秀才教过,是“遵循”的意思。“经脉”的“经”和“脉”,他隐约知道是什么,但具体怎么“循”,从哪儿走到哪儿,书上没有画图,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
林拾皱着眉头,把那一段反复读了三遍,勉强读懂了大概:灵气从头顶进入,沿着身体正面的中线向下走到丹田,再从背后向上回到头顶,一圈叫一个周天。
但这只是大概。
具体的穴位名称——“百会”、“膻中”、“气海”、“命门”——他连这些字怎么念都不知道。
“林师兄!”
方砚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林拾抬头,看见他已经翻过竹篱,站在窗外,手里也拿着一本《炼气基础》,脸上的表情跟林拾差不多——眉头紧锁,嘴唇微张,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读了多少?”方砚问。
“第一页还没读完。”林拾说。
方砚长出一口气:“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读不懂。来来来,咱俩一块儿看,我认识的字比你多,你比我细心,咱俩凑一块儿,总能啃下来。”
两人盘腿坐在木榻上,把两本书并排摊开。
方砚指着第一段:“这一段说灵气要从‘百会’进入。什么是百会?百会在哪里?”
“应该是头顶正中间。”林拾说,“我以前在城根见过一个跌打大夫,给人扎针的时候就扎头顶,说那个地方叫百会。”
“真的假的?你连这个都知道?”
“那个大夫后来冻死了。”林拾平淡地说。
方砚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看书。
两人就这样一页一页地啃。方砚认字多,负责念出来;林拾理解能力强,负责琢磨意思。一个字不认识就猜,一句话不懂就反复读,实在猜不出来的先跳过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总算读完了前三页。
“循行路线……灵气从百会入,下行至膻中,再下至气海,再下至会阴……然后转至尾闾,沿脊柱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再回百会。”方砚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这就是一个小周天?”
“应该是。”林拾说,“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灵气有没有走到这些地方?”
“书后面说,练的时候自然能感觉到。”
“那要是感觉不到呢?”
方砚一愣:“感觉不到……就继续练?”
林拾没再问了。他能感觉到,这本书写得很简略,很多东西都是“自行体会”、“日久自明”之类的模糊表述。对于一个识字不全、毫无基础的人来说,这简直像是一本天书。
他合上书,靠在墙上,望着房梁出神。
方砚见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我在想,”林拾慢慢说,“如果连书都读不明白,后面怎么练?”
“咱们这不是在读吗?慢慢来,总能读完的。”
“读完和读懂是两回事。”林拾坐直了身子,“方砚,你说宗门里有没有专门教认字的地方?”
方砚眨了眨眼,想了片刻:“你是说……识字课?”
“对。就像小时候私塾里教的那种,从最基础的教起。”
“你我都十几岁了,去上识字课……”方砚挠了挠头,“会不会有点丢人?”
林拾看了他一眼:“丢人重要还是练功重要?”
方砚被问住了。沉默了几息,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去打听打听。可咱们刚来,跟谁打听?”
“执事。或者讲经堂的师长。”林拾站起身,“明天卯时去讲经堂,我问问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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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讲经堂。
周老头讲完当天的功课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林拾没有走,站在原地,等堂内只剩下他和方砚两个人。
“还有事?”周老头正在整理桌上的玉简,头也不抬。
“周师,”林拾上前一步,“弟子想问一件事。”
“说。”
“宗门里有没有……教认字的地方?”
周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林拾身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只是淡淡的、例行公事的打量。
“你是哪个出身?”
“弟子原是青阳城乞儿,识字不多,读不懂功法。”林拾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周老头“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玉简放下,声音平淡:“内门弟子出身不同,有人世家大族,有人寒门小户,也有你这样的。宗门早就料到了。西南山脚有个‘蒙学馆’,专教不识字的弟子读书识字,免费,每日黄昏开课,一个时辰。你去了报名字就行。”
林拾一怔,随即躬身:“多谢周师。”
“别谢我,谢宗门。”周老头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识字只是工具,修行靠的是悟性和勤奋。你把字认全了,也不代表就能修得快。别把希望都寄托在识字上。”
“弟子明白。”
方砚也赶紧凑过来:“弟子也想去。”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识字不全?”
“呃……认识一部分,但想学得更扎实些。”
周老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两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