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仙舟在黄昏时分抵达。
林拾站在舟尾,双手抓着冰凉的船舷,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风灌进破麻衣的袖口,冷得像刀子。
他这辈子没上过天。
小时候在城根烂巷里,他最大的奢望不过是一碗热粥、一个避风的墙角。抬头看天,只觉得那些云又高又远,跟乞丐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他站在云上面。
身后是同舟的十几个人——全是今日测出灵根的青阳城子弟。有世家公子,有寒门少年,也有三两个像他一样的乞儿。但那些乞儿都是下品灵根,去了外门。整艘舟上,内门弟子只有五个:他,那个书院院长的孙女(他后来知道她叫柳清吟),还有另外三个他不认识的人。
柳清吟站在舟头,青衣猎猎,始终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另外三个内门弟子也都各自沉默,偶尔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目光扫过林拾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不是恶意,甚至算不上轻视,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
林拾懂那种眼神。
在城根烂巷里,残肢乞儿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你有手有脚,跟我们不一样,但也只是不一样而已。
“到了。”
舟头响起修士淡漠的声音。
云海骤然散开,一座巨山撞入眼帘。
山体通体青碧,半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层层殿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松之间。瀑布从数百丈高的崖壁上垂落,水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台,白玉铺地,两侧立着数丈高的石柱,柱顶燃着幽蓝的火焰。
仙舟稳稳落在平台上。
“内门弟子随我来。外门弟子在此等候,会有人领你们去外门。”
执事修士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走去。
柳清吟第一个跟上。
林拾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外门弟子。阿福和大牛不在这一批——他们没有灵根,留在了青阳城。而那几个同来的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他。
羡慕?嫉妒?还是自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跟他们不再是同一类人了。但这未必是好事。
林拾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队伍。
青云宗的内门,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安静。
穿过山门,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向上,两侧是成片的翠竹和古木。偶尔能看见几个白衣弟子从林中走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执事修士领他们到一座偏殿前,里头坐着一位中年女修,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今年的内门新进,五个。”执事递过一块玉简。
女修接过,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轮到林拾时,她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那身破麻衣实在太扎眼。
“内门不比外门,不要求你衣冠楚楚,但也不能像个......算了。”她顿了顿,没说下去,从袖中取出五块玉牌,“这是你们的身份牌,滴血认主。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内门南苑,一人一处独立小院。明日卯时,到讲经堂报到,会有师长给你们讲入门功法。”
一人一处小院。
林拾愣了一下。他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地方,是城根烂巷里一个能挡风的破庙角落。现在告诉他,他有一整个院子?
方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青云宗果然家大业大。”
林拾接过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三十七。大概是他在内门的编号,也是他院子的号牌。
南苑在内门东侧,是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群。
青瓦白墙,竹篱为栏。林拾沿着石阶一路找过去,两边都是独立的小院,院门半掩,偶有几株竹枝从墙头探出来。有的院门口挂着木牌,刻着“二十四”、“二十五”这样的数字。
他的院子在第三十七号。
推开竹篱门,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铺着青石板。靠墙种着一丛细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院中一方石桌两只石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住了。
正屋是一间不大的厢房,推门进去,干净整洁。一张木榻,铺着素色的褥子;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盏青铜油灯和几本薄册子。窗户开着,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峦。
林拾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又退出去,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天。
天很蓝。
不是青阳城那种灰蒙蒙的蓝,是透亮透亮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一个人,一个院子。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林师兄!”
隔壁院门推开,方砚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笑:“你是三十七号?我是三十六号,咱俩挨着!”
林拾点了点头:“巧。”
“太好了!”方砚翻过矮矮的竹篱,直接跳进林拾院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一个人住还有点不习惯,有你在旁边就踏实多了。对了,你看了那几本册子没有?《入门总纲》、《炼气基础》、《宗门戒律》——我翻了翻,好多字不认识,回头你帮我看看?”
“我识字也不多。”林拾说。
“那咱俩凑一块儿,互相补。”
方砚说着,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啧啧感叹:“一人一个小院,青云宗是真有钱。我听说外门那边是四人间,上下铺,条件差远了。咱们内门确实不一样。”
林拾没接话。他回到屋里,拿起书案上的《炼气基础》,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