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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

普通的修仙者

青阳城的冬天,是分层的冷。

最底层的冷,属于城根烂巷里那些残肢乞儿、垂老流民。睡污水边、啃冻硬的馊食,熬不过一夜寒风,第二日就会被城卫拖去乱葬岗,连姓名都留不下。

林拾比他们好上太多。

他十四岁,手脚齐全,识得看人眼色,讨饭从不硬碰权贵,躲得开恶犬,抢得到避风的屋檐。三年乞生,他脏、他卑、他活得没有半点体面,却好歹稳稳活着。

在泥泞底层里,他是不起眼、却能苟存的那一类。

也正因见过真正的人间烂死,林拾对活着这件事,从来只有两个字:知足。

直到那天清晨,城门口炸开了锅。

林拾正蹲在城南破庙的墙角,跟几个乞儿分一碗不知从哪讨来的冷粥。鼻涕虫阿福吸溜着出来的鼻涕,含混不清地说:“听说了没?青云宗来人了!”

“修仙的那个青云宗?”另一个瘸腿乞儿大牛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旋即又暗下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仙人又不会多看乞丐一眼。”

“不一样!”阿福把碗底舔干净,抹了把嘴,“我亲耳听到的,告示上写着——不问贫富,不问贵贱,不问出身!只要有灵根,统统收!”

林拾握着破碗的手顿了一下。

大牛嗤笑:“你识字?”

“我说了,我是听到的。”阿福急了,“我么要不去试试,万一我们有灵根呢?”

林拾没吭声,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粥是馊的,酸涩入喉,他却咽得面不改色。

“万一?”大牛冷笑,“咱们这样的人,配谈万一吗?”

“怎么不配?”阿福不服气,“那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身具灵根者,一律收录入宗。又没说乞丐不能有灵根!”

林拾把碗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去看看也不吃亏。”

大牛瞪大眼睛:“你还真信?”

“信不信的,”林拾站起身,破麻衣上抖落一层灰,“反正冻不死,饿不坏,走一趟又不少块肉。”

阿福欢呼一声跳起来,大牛犹豫片刻,也骂骂咧咧地跟上:“行,我就陪你们疯一回,看看那些仙人长什么样!”

城门口的测灵台,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一直挤到街尾,世家子弟锦衣束发,站在人群最前头,腰板挺直,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笃定。市井小贩、山野流民、街巷孩童层层叠叠簇拥在后,踮着脚往前张望。

林拾被挤在最后面,瘦削的身子像根枯竹竿,在人潮里摇摇晃晃。阿福和大牛也不见了踪影,大概被挤散了。

他艰难地踮起脚,从人缝里看见台上立着几位白衣修士,衣袂如雪,面色淡漠,目光扫过人群像在看蝼蚁。

“都安静。”一个执事模样的修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人群瞬间噤声。

“测灵开始。依次上前,手掌按碑,灵根自现。”

白玉仙碑立在台中央,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幽寒气。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满脸傲气。他大步走到碑前,深吸一口气,重重按了上去。

碑体沉寂。

三息、五息、十息。

没有任何光芒。

执事面无表情:“无灵根,下一位。”

锦衣少年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旁边修士已经抬手一挥,一道柔劲将他送下了台。

“不、不可能……父亲说我有灵根的……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他跌跌撞撞后退,撞进人群,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赵家公子都没灵根?”

“灵根哪儿那么好得,一万个人里未必有一个。”

“那、那我岂不是更没戏了……”

林拾静静看着,没有表情。

接着又上去几个,有富商子弟,有农户孩童,有读书人家的少爷。大多沉寂无光,偶尔有一两个亮起薄淡的微光,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下品灵根,入外门。”

被点到的孩子喜极而泣,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同伴又哭又笑。哪怕只是最低的仙门资格,也足以让他们脱离凡人苦海。

林拾注意到,那些白衣修士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笑容,看向那些“下品灵根”的眼神,像在看……牛马?

他打了个寒颤,把这点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林哥!林哥!”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满脸兴奋,扯着林拾的袖子直跳:“我刚才看见有个中品灵根的!直接入内门!那些修士都多看了他好几眼!”

“多看了几眼?”林拾不解。

“对!前面的下品灵根,执事报名字都不带抬头的,就跟报菜名似的。那个中品灵根一亮,执事都愣了一下,声音都大了!”阿福手舞足蹈,仿佛是自己测出了中品,“林哥你也去试试!万一呢!”

“万一?”旁边有人听见,嗤笑出声。

林拾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绸缎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同伴。那少年上下打量林拾,目光在他满身泥垢和打满补丁的麻衣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一个乞丐也敢来测灵?”

同伴附和:“就是,脏兮兮的,别玷污了仙碑。”

“说不定人家真有灵根呢?”绸缎少年阴阳怪气,“毕竟告示上写了‘不问贫贱’嘛,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

阿福气得脸通红,想顶回去,被林拾按住了肩膀。

林拾看着那少年,没有恼怒,没有羞愤,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测不测是我的事,碍不着几位公子。”

绸缎少年挑眉:“你——”

“下一位!”台上执事的声音传来。

人群往前挪了一步。林拾拉着阿福,绕过那几个锦衣少年,继续排队。

“林哥,你不生气?”阿福小声问。

“生气有用?”林拾低头看了看自己洗不净的黑指甲,“他说的也没错,我就是脏。”

阿福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

队伍缓慢地往前移。

一个又一个,上去,按碑,或沉寂退下,或微弱亮光后被报“下品”。那些测出下品的欢天喜地,测不出的垂头丧气。人世百态,浓缩在这一方小小测灵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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