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九点半开始下的
一开始是毛毛雨,程焕锡没在意。他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着,扫条码,装袋子,找零钱。十点之后雨突然大了,砸在棚顶上跟敲鼓一样,哗哗的。
他换班出来的时候十一点零三分。
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子,吸了一口凉气,没伞。他的伞上周断了,一根伞骨戳出来,他扔了。还没买新的,他低头翻了翻书包——夹层里有一件叠着的校服外套,薄薄的,顶不了什么用。
他穿上了,拉链拉到顶,把下巴缩进去。然后站在棚子底下等。
雨没停的意思
他靠着墙,盯着路面上的水花。灯牌的光在积水上晃成一片黄的。风灌进来,校服外套薄,他打了一下寒颤,把两只手揣进兜里。兜里空空的,有一张揉皱了的收据,触感冰凉,他用指肚把那张收据展平又揉皱,展平又揉皱。
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湿了一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旧帆布鞋,鞋头有点开胶了,水渗进去,脚趾冰得发麻。
他想起了他爸走那天。也是一个雨夜。
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三个字:“不要见”。他攥了很久,攥得字都糊了。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子,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吸了一下鼻子。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车灯晃了一下,他眯起眼。车窗摇下来,先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然后看见那张脸。
赤红色的
张权赫偏过头看他,眉头拧着,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但车里暖气开着,有亮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烘着一层雾。
“上车”
程焕锡愣了几秒。
“你看什么看?聋了?上车”声音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调调,但语速快,像不想废话。
程焕锡嘴唇动了一下。“……不用了,我等雨小——”
“这个雨他妈能小?你站到天亮都不会小,上车”
程焕锡站着没动
张权赫看着他——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肩膀全湿透,两只手插兜里缩着,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小动物。他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方向盘。
“我让你上车,听不懂韩语?”
程焕锡终于动了。他从棚子底下走出来,雨瞬间砸在他肩上。他拉开副驾驶门,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和鞋。“……会弄脏我还是——”
“脏了能洗,你进来,冷气都跑没了”
程焕锡坐进去了,屁股刚沾上座椅就僵住了,浑身往下滴水。他不敢往后靠,腰挺着,膝盖并拢,两只湿透的鞋悬在脚垫上面,离地面半厘米。跟罚坐一样。
张权赫看了他一眼,然后探身往前——程焕锡整个背绷直了。张权赫伸手拧了一下空调旋钮,暖气呼呼地吹出来。他又从后座捞了一条毛巾,扔到程焕锡腿上。
“擦擦”
毛巾是干净的,还有一点点香水的味道。程焕锡拿起来按在头上,擦了两下头发。手指攥着毛巾边角,攥得发白。
“你家住哪儿?”
程焕锡说了个地址。老小区,没电梯那种。张权赫输入导航,没说话。车子开出去,雨刮器来回刮着。水声闷着,车里安静得有点尴尬。程焕锡吸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在那边?”
“路过”
“哦”
“……便利店买烟”
“哦”
程焕锡又问:“……你抽烟吗?”
张权赫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抽买它干吗?”程焕锡不说话了。他低头攥着那条毛巾,指尖用力到泛白,嘴唇紧紧抿着,抿得没什么血色。“……我、我其实……”
他话没说完,不知道怎么说。最近老是遇到他。开学才半个月,这个人已经出现多少次了。他不认识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跟他扯上关系。可他又确实在雨夜里停下了车。
张权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攥毛巾的样子,啧了一声,把车速降下来一点。“你冷就说”
“不冷”
“你抖成这样叫不冷?”
程焕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它压在膝盖底下。“……没”
张权赫没拆穿,导航提示还有五分钟。他放慢车速,雨刷继续刮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暖气又调大了一档。“上次那个柳宰圣,还找你麻烦没有?”
“没……最近没有”
“他再找你,你说一声”
程焕锡没接话。他偏头看向窗外。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看着,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冰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脸上是什么时候湿的。可能是雨。刚才坐进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抹了一下脸。张权赫余光瞥了一眼,没出声。
到了,车停在小巷口,路灯很暗,积水淹了半个路面。程焕锡推开车门,雨声一下灌进来。“……谢谢,你的毛巾——”
“你拿着吧”
程焕锡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车门开着,车里的暖光照出去,他站在光边边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最后他把毛巾裹在肩上,转身跑进了雨里。
张权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洞里。才把车窗摇上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弹了弹灰。
“……操!”他又骂自己。不知道骂什么。就是觉得该骂。烟烧到一半,他踩了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那个老小区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