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权赫第二天早上又去了那条走廊。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走顺腿了。他拎着冰美式,拐过美术楼的时候放慢了一点。
没看见人。
他站了两秒,咬了一下吸管,打算走了。这时候旁边楼梯间门开了。
程焕锡从里面出来。
手里抱着一摞画纸,快比脸高了。他低着头上台阶,没看见前面有人,差点撞上。画纸晃了一下,最上面那张滑出去,往地上飘。张权赫伸手接住了。
程焕锡一抬头。对上赤红色瞳孔的那一刻,他明显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了一下台阶。“……对不起。”
张权赫把画纸递回去。程焕锡腾出一只手来接,指尖碰到张权赫的指尖,缩得快,像被烫了一下。他接过去就把脸低下了。刘海又遮住眼睛。
“你——”,张权赫顿了顿,“眼睛还肿着。”
程焕锡把脸偏了偏。“……好多了。”
“好多了?看着比昨天还青。”
程焕锡不说话了。那一摞画纸压在胸口,他换了个姿势抱,纸角戳着下巴。张权赫看了他一会儿。“你躲我?”
“……没有。”
“那上次我问你名字,你跑什么。”
程焕锡嘴角动了一下。有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权赫就等着。走廊上没人,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程焕锡把下巴往画纸里埋了埋。过了很久——也可能没那么久,只是张权赫觉得久——他开口了。
“程焕锡。”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张权赫停了一下。“什么?”
“程、焕、锡。”这次每个字都咬清楚了,但声音还是不大。他抬起眼睛看了张权赫一眼,浅金色,光一打透亮透亮。“……我的名字。”
张权赫看着他。“程焕锡。”他重复了一遍。念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顿了一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刚才程焕锡自己说的感觉不一样。他舌尖上滚了一下。“……挺好听的。”
程焕锡的耳朵直接红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画纸要掉了,我先——”
“去哪儿?”
“画室。”
“我帮你拿。”
程焕锡愣了一下。“不用,就这几步——”
张权赫已经伸手把那摞画纸接走了一半。他也没问,直接从最上面拿了一半抱过来。程焕锡手里轻了,不知道说什么,站在原地。“……谢谢。”
“你除了谢谢还会说别的吗?”
程焕锡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指头无意识蜷了一下。
张权赫抱着那半摞纸转身往画室方向走。“带路。我不认识门。”
程焕锡反应过来,快走了两步跟上去。他腿还有点瘸,走得慢,张权赫配合他放慢了,没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步。张权赫偏头看了他一眼——程焕锡走在旁边,低着头,后颈的碎发翘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以后别一个人走那条路了。”
程焕锡脚步慢了半拍。“……嗯。”
“那几个人再找你,你给我打电话。”
程焕锡抬头看他。“……我没有你电话。”
张权赫停住,把纸往胳膊肘里夹了一下,腾出右手掏手机。解锁了递过去。“存。”
程焕锡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界面空白。他接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然后一个一个点数字。存好了,他递回去。指尖又没碰到。张权赫接过来看了一眼——“程焕锡”三个字,规规矩矩的。他按了保存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你那个,林什么,林知夏,她今天不在?”
“她在上课。”
“那你一个人来画室?”
“……又不是第一次。”
张权赫看着他。程焕锡抱着剩下的那半摞画纸,下巴快戳到纸面上了,耳朵还是红的。他没再说别的。走了。
出了美术楼的门,他掏出手机给江燃发消息。
“帮老子查个人。美术系,程焕锡。”
江燃秒回:“你终于对活人感兴趣了?”
张权赫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滚”。删了。又打“查不查”。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他名字挺好听的。”
江燃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权赫把手机塞回兜里。阳光照得地面发烫,他眯了一下眼,嘴角动了一下。自己没发觉。走出三步以后他停下来,把手机又掏出来,打开通讯录,看了一眼“程焕锡”那三个字。规规矩矩的。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