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笼中星
第136号基地，地下三层，特级医疗室。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焦糊味——那是星能过载后的特有气息。
惨白的无影灯下，王免赤裸着上身躺在金属手术台上。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甚至能看清皮下那如蛛网般蔓延的淡金色血管。那些血管里流动的不仅仅是血，更是滚烫的星辉。此刻，这些血管正散发着不正常的红光，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忍着点，这次的抑制剂剂量加倍了，副作用会很强烈。”
天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戴着医用橡胶手套，修长的手指正熟练地调试着一台复杂的体外循环机。
王免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橡胶垫，双手抓着手术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滋——”
粗大的针管刺入他颈侧的大动脉，暗金色的血液被泵出体外，流经透明的导管，在离心机的作用下，那些狂暴的金色光点被强行剥离，汇入废弃收集槽中。
“呃——！”
一声沉闷的痛呼从王免喉咙深处溢出。
抽离星能的过程，就像是将灵魂从肉体上生生撕扯下来。每一滴血液的流失，都伴随着神经被寸寸烧断的幻觉。
天平静静地看着导管中流动的金色液体，眼神晦暗不明。他伸出手，隔着橡胶手套，轻轻抚摸着王免颤抖的脊背，指尖沿着那突出的脊椎骨一节节向下滑动。
“这就是‘坍缩’的代价。”天平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王免，你看，你的身体在排斥你。这个世界在排斥你。只有我能把你拼凑起来。”
王免浑身被冷汗浸透，视线已经模糊。他感觉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自己的灵魂上抚摸，那种触感让他感到战栗，不仅仅是因为痛，更因为天平话语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闭嘴……”王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好，我闭嘴。”天平笑了笑，手上动作却不停，将一袋鲜红的、属于普通人类的血液推入王免的体内，“但你要记住，离开这张床，你哪儿也去不了。”
就在这时，医疗室厚重的金属门外传来了一阵迟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电子锁解锁的提示音。
“报告！新兵林七夜前来报到，说是赵空城教官让我送一份文件给……”
门开了。
林七夜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在雨夜中如神明般降下审判的白色身影，此刻正像一只濒死的天鹅般躺在手术台上。他浑身插满了管子，暗金色的血液与鲜红的人类血液在导管中交汇、纠缠。他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满是冷汗，眼角的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半睁着，里面是一片涣散的茫然。
而那个被称为“天平”的男人，正俯身在他耳边，姿态亲昵得仿佛一对恋人，手中却做着最残忍的“修补”工作。
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林七夜感到呼吸一滞。
那是美与惨烈交织到了极致的画面。
“出去。”天平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依旧稳稳地控制着流速。
林七夜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免胸口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口周围布满了金色的裂纹，像是一件破碎后被强行粘合的瓷器。
“他……会死吗？”林七夜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天平的手指微微一顿。
手术台上的王免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被汗水打湿的发丝，看向了门口的少年。
那是林七夜。
王免记得那双眼睛，金色的，藏着某种神明的影子。
“死不了……”王免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只是……在修修补补而已。”
天平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林七夜，身上爆发出一股属于“禁墟”拥有者的恐怖威压：“新兵，我让你出去。这里不是你该看的地方。”
林七夜感到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那是高序列强者的威压。但他没有退，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此刻走了，眼前这个像星星一样的人，可能真的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碎掉。
“我是来送文件的。”林七夜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将文件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免，“而且，赵空城教官说，我是来学习如何成为‘守夜人’的。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吗？”
天平眯起眼睛，刚要发作，王免却轻轻动了动手指，碰了碰天平的手背。
“让他……留下。”王免喘息着，“他是……特殊的。”
天平盯着王免看了几秒，眼中的戾气缓缓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智者模样。他转过身，继续操作仪器，只是语气更加森冷：
“看可以。但如果他出了事，你负责。”
林七夜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暗金色的血液一点点被置换，看着王免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一丝血色，看着那些金色的裂纹慢慢隐没入皮肤之下。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强大”背后的代价。
在这个被迷雾笼罩的世界里，有些人是为了生存而战斗，而有些人，是为了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手术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天平终于拔出最后一根针管，用棉签按住王免颈侧的针孔时，王免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他蜷缩在手术台上，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猫，呼吸微弱而绵长。
天平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点擦去王免脸上的汗水和血污。
“看到了吗？”天平一边擦拭，一边背对着林七夜说道，“这就是你们的队长。这就是你们仰望的‘王面’。”
他转过身，将沾血的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他是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星。而你们，最好不要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七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会变强。”少年看着沉睡中的王免，在心中默默许下了誓言，“强到……可以接住坠落的星星。”
此时，沉睡中的王免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迷雾，没有怪物，只有无尽的宇宙深渊。他在下坠，身体不断崩解成星尘。而在深渊的底部，有无数只手伸向他，想要抓住他，将他拖入更深的黑暗，或者……拉回人间。
其中一只手，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冰冷而执着。
那是天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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