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的冬天,刘耀文学会了怎么在电击治疗之前把恐惧咽下去。
不是消除恐惧,是咽下去。让恐惧从喉咙滑进胃里,让胃去消化它。胃酸很强,什么东西都能消化,骨头、恐惧、希望,扔进去搅一搅就没了。他试过几次,发现这个方法很有用——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怕,只要不怕就不会哭,只要不哭就不会被绑得更紧。
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没有人教他。
他是在被绑了十七次之后,慢慢总结出来的。
十七次。他记得每一次。不是因为他的记性好,而是因为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新的疼法,新的恐惧,新的——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失望,他对医院从来没有任何期望。不是背叛,他早就知道没有人会保护他。是一种很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用拳头堵住他喉咙的感觉。
第一次的时候他才七岁,刚入院不到三个月。他不知道“电击治疗”是什么东西,护士说“治疗”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吃药或者打针。打针他是不怕的,他已经打了太多针,手臂上、手背上、屁股上,到处都是针眼,像一幅点彩画的草稿。
他被带进一间白色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正中间放着一张床,床是木头的,很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绿色床垫,床垫上有很多洗不掉的污渍,什么颜色都有,灰的、黄的、褐色的,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床的两侧各有一条宽宽的帆布带子,灰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一些暗色的痕迹,看不出是锈还是别的什么。
万能“躺上去。”
刘耀文爬上那张床。
他躺下来,后脑勺碰到床垫的时候,闻到一股很复杂的味道——消毒水、汗水、铁锈、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酸腐味,像是很多很多人的恐惧腌渍进了这张床垫里,再也洗不掉了。
护士把他的手腕和脚踝用帆布带子绑住。带子收得很紧,他感觉皮肤被勒得往外鼓,手指尖开始发麻,像冬天手被冻僵了那种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绑住的手腕,看到帆布带子压着他的皮肤,压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红印子和手腕上旧的白痕叠在一起,像一张交错的网。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
他就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是新换的,特别亮,亮得他眼睛疼。他把眼睛眯起来,看到灯管的周围有一圈光晕,彩色的,像彩虹但是比彩虹小很多,缩在灯管的边缘。
有人在旁边准备什么东西,金属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很清脆,像是钥匙串互相撞击的声音,但比钥匙串更脆、更冷。那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在医院里待久了就会认得。那种声音和别的声音不一样,别的工具碰撞是有杂音的,木头碰木头是闷的,塑料碰塑料是哑的,只有金属碰金属是这个声音——清清脆脆的,干干净净的,像冬天的冰裂开的声音。
万能“别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刘耀文没有动。他动不了,因为他被绑住了。
然后有一个冰凉的圆形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太阳穴。
那个东西很凉,比他碰到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凉。不是冬天窗户玻璃那种凉,是更深的凉,像冬天的铁栏杆,像还没化透的冰。那个凉意从太阳穴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迅速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占据了他的半边脸。
他感觉到电流了。
不是疼。是一种形容不了的感觉。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从皮肤里面往外扎,又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脑袋里面拧什么东西,把所有的线路都拧在一起,短路,火花四溅。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弹了起来,后脑勺砸在床垫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他的牙齿咬得很紧,咬得腮帮子都在发抖,但他的嘴没有张开——他咬住了所有即将冲出口的声音。
他不能让声音出来。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如果声音出来了,他就控制不住了。他怕一旦开了那个口子,他就会一直哭,一直喊,一直叫,然后就会变成和走廊上那些人一样的人——蹲在墙角摸墙缝的人,把饭粒一颗一颗摆在桌上的人,半夜爬起来对着空气磕头的人。
他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所以他把声音咬碎了,咽下去。
电流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更久,他对时间的感知在那几秒钟里完全崩塌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穴上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帆布带子被解开了,手腕和脚踝上多了一圈圈深深的红印子。护士在收拾器械,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往盘子里放,声音比之前更乱、更碎。
万能“好了。”
护士说
万能“回去休息吧。”
刘耀文从床上坐起来,腿有点软,站不太稳。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感觉太阳穴上那个被贴过的地方又凉又热,凉的皮肤,热的里面,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床垫上有他的汗渍,一个湿湿的人形,从肩膀到脚后跟,像他的影子被印在了上面。
那张床垫上的污渍又多了一块。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风扇没开,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他走到走廊拐角,蹲下来,用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牵着什么东西。
刘耀文“哥哥,”
他说,声音很小
刘耀文“我出来了。”
他身边什么都没有。
但他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他听了几秒,点了点头,说
刘耀文“嗯,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碎掉了。
他继续往前走,右手始终微微蜷着,像牵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摊随时会蒸发的水渍。
那之后又做了十六次。
十六次。
这个数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病历本上的一行字——“患者于×年×月至×年×月期间接受电击治疗,共计十七次”。一行字,七个数字,加上一个句号,占不了几厘米。
但对刘耀文来说,十七次是十七天。是十七次被绑在冰冷的床上。是十七次冰凉的金属贴上太阳穴。是十七次电流穿过大脑,烧掉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是十七次从床上坐起来,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是十七次走过那条又长又白的走廊。是十七次蹲在走廊拐角,等腿上的力气回来。是十七次没有哭。
他学会了在那张床上躺下之前,先把恐惧咽下去。
他学会了在金属贴上太阳穴的时候,用牙齿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他学会了在电流穿过身体的时候,闭上眼睛,去想别的什么东西。
想什么?
想哥哥。
想宋亚轩。
想那个在梦里牵过他手的男孩,想那个说“我会一直在”的声音,想那个他从来没有看清过但永远知道在哪里的人。
电流穿过身体的时候,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不能动,因为被绑住了。但他的脑子里有一扇门,他学会了在那几秒钟里把这扇门推开,走过去,走到门的另一边。那一边很安静,没有白色的床,没有帆布带子,没有金属器械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一边有一个人在等他。
“哥哥,”他在电流里说,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哥哥,哥哥,哥哥。”
他把这个名字当作咒语,一遍一遍地念,念到电流退去,念到太阳穴上的金属被取走,念到帆布带子被解开,念到他重新坐起来,看着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红印子,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
十七次。
十七次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第九次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那一次他躺在那张床上,被绑好了,金属贴上太阳穴了,一切都很正常。但是电流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没有来得及推开那扇门。
因为这一次的电流比之前都大。
他不知道是因为换了参数,还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太累了、太瘦了、太薄了,承受不了同样的电流。总之,那一次的电流像一把烧红的铁棍,从他太阳穴捅进去,捅穿了所有的防线,直接捅到了他的脑子最里面。
他没有咬住嘴唇。
他叫了出来。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从身体里扯出来。那个声音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就断了,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的。
他不知道自己叫了什么。
但是在他叫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猛地握紧了。
他的右手被绑在床沿上,帆布带子勒得死紧,但他的手指还是在带子底下拼命地、拼命地握紧了。他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他在握什么东西——握那只手,握那只他一直牵着的、不存在的、但他比什么都相信存在的手。
电流退去之后,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
他在那里闭着眼睛躺了很久。
他感觉到有人在解他手腕上的带子,有人在擦他太阳穴上的导电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右手还是握紧的。
他握了很久,久到手指僵住了,掰都掰不开。护士掰了一下,没掰开,又用力掰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指骨咔嚓响了一声,但他没有松手。
万能“这孩子,”
护士嘟囔了一句
万能“手怎么握这么紧。”
后来护士放弃了,把他的右手连着整条手臂一起搬到了他的身侧,像搬一根僵硬的木头。
他被送回病房的时候,同病房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用一种说不清楚的眼神盯着他看,像是看一个怪物,又像是看一个同类。那种眼神他后来见过很多次——在精神病院里,这种眼神是用来辨认彼此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也去过那间房间。
他爬回上铺。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爬了,是护工把他抱上去的。他被放在上铺,像一袋面粉一样被丢在床垫上,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右手放在胸口上。
他的右手还是握紧的,五根手指死死地蜷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张开嘴,嘴唇干裂,舌尖抵在牙齿上,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了一个极小的声音:
刘耀文“哥哥……你在吗?”
没有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哥哥。”
没有回答。
他把右手攥得更紧,紧到手心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黏糊糊的,蹭到了衣服上。
刘耀文“哥哥,我疼。”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条快断掉的弦。
刘耀文“你说过……你说过你在的……”
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流,是掉。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枕头上。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和第一次在梦里哭的时候一样,只是眼泪不停地掉,不停地掉,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嵌进肉里,掌心已经破皮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湿漉漉地糊满了整个手掌。
他就那么攥着。
攥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右手还是握着的。五个手指头僵成了鸡爪的样子,掰都掰不直。护士用热毛巾敷了十几分钟,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开之后,掌心全是深深浅浅的指甲印,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曾经有过。
因为他的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比别的地方更热的地方。那个热还在,还在掌心的正中央,和三个月前第一次梦到哥哥的时候一样,硬币大小的一块,像一枚被捂热的硬币。
他把那只手重新握起来,把那小块热紧紧攥住。
然后他轻轻地、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哥,我就知道你在。”
这一次,他听到了回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拂过他的头发,从额头到后脑勺,像一只手在摸他的头。那感觉很轻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他感觉到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看到那个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勉强,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那就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在确信自己被爱着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笑。
干干净净的。
不掺杂任何东西的。
他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忘记了自己昨天刚被电击过,忘记了自己的手心里全是血印子,忘记了这里的哭声、喊声、撞墙声、风扇的吱呀声、日光灯的嗡嗡声。
他只知道一件事。
哥哥在。
哥哥一直都在这。从五岁那年的模糊光影,到七岁那年走廊上的第一句话,到每一个噩梦的夜晚,到每一次电流穿过身体的瞬间——哥哥一直在。
他的哥哥,宋亚轩。
比他大几个月的,会牵他手的,会摸他头的,会说“我会一直在”的,宋亚轩。
他把这个名字捂在胸口,像捂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窗外的阳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像牢笼,也像琴键。
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外面,一个人影晃过。
是护士。她在交班记录本上写下了几行字:
“309床刘耀文,昨日第九次电击治疗后情绪稳定,无明显哭闹,睡眠可。今晨检查,右手掌心有多处自伤性抓痕,已处理。患者仍存在自言自语及幻视幻听,未见攻击性。治疗按计划继续。”
护士写完,合上本子,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大门。
门外是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在上班、上学、买菜、做饭、吵架、和好、睡觉、做梦。那个世界里的人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有这样一个小孩,九岁了,瘦得像一根竹竿,右手掌心全是自己掐出来的血印子,但他在笑。
他笑着对他的哥哥
一个浅浅的人形印子,和他第一次电击治疗那天床垫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那个人形的右手是握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