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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没来,哥哥来了.2

文轩:月光失格

七月的风是烫的。

刘耀文记得那一天。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之前的,一半是之后的。之前的那一半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像是泡在水里的照片,颜色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最后只剩下模糊的灰。之后的那一半他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声音,每一点光线的明暗变化。他把它们全部刻在骨头里。

那天是星期一。他知道是星期一,因为那天早上他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日历是医院发的,那种最普通的单张日历,上面印着日期和节气,底下有一块空白的小格子,可以用来记事。有人在七月十九号那一格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是成年人的,不大工整,像是很匆忙地写下的:

“送阿满去检查。”

然后那个成年人没有来。

日历被一根生锈的铁丝钉在护士站的墙壁上,旁边贴着一张关于手卫生的宣传画。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刷着下半截绿上半截白的漆,绿的部分有很多鞋印和手印,白的部分泛着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的脸像纸。

一个男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七岁,但是看起来比七岁更小。他的身体很瘦,那件暗蓝色的条纹病号服在他身上显得太大了,领口一直滑到锁骨以下,袖子挽了两道还是露出手腕。他的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伤痕,不是新的,是旧的,已经变成暗白色的细线,像一道道被缝合的裂缝。

他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等。

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万能“刘耀文。”

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盘,里面放着几支针剂和一些棉球。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你妈妈还没来?”

刘耀文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像是水面上反射的光,看着在眼前,实际上不知道在哪里。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护士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大门,又看了看手表。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钟,手里铁盘的重心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她其实不需要在这里犹豫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九床的输液该换了,十一床该发药了,十二床昨晚又闹了一夜,今天要加镇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这个小孩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忽然就走不动了。

万能“那你再等等。”

她说。

刘耀文又点了点头。

护士端着铁盘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风扇的嗡嗡声完全淹没了。走廊又安静下来。隔壁有人在唱歌,唱什么听不清楚,只是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时发出的声音。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哭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比哭的时候更让人难受,因为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

刘耀文继续等。

他的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但是手指不再交握了。他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去,触碰了一下左边的空气。

然后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放松,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那种放松不是外露的,是藏在皮肤下面的,只有离得很近才能感觉到他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

他又等了一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走廊中段。

护士长从护士站出来,快步走向那个女人。她们低声说了几句话,护士长的表情不太好看,女人的表情也看不太清楚,因为逆光,她的脸是暗的。

两个人说了大概两三分钟,女人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下,又马上压了下去。

“……我也是人,我也要活……”

刘耀文只听到了这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来的碎片。

后来护士长走了,女人走过来。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塑料袋子放在长椅上。袋子里装了几个苹果,还有一袋饼干,最底下压着一件叠好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有点凉,指尖有烟味。

万能“耀文。”

她叫他。

刘耀文看着她。

她看起来不太年轻了,虽然她才二十七岁。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的长相是好看的,五官精致小巧,皮肤还算白皙,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那种好看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损掉,像一枚硬币被人反复擦拭,图案越来越模糊。

万能“今天不去了,”

她说,

万能“妈今天有事。下周再去。”

刘耀文还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站起来整了整衣角,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看了看走廊天花板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她把那个动作做得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了。

万能“听话,耀文。”

她说,

万能“妈给你买了苹果,吃完记得叫护士削。”

然后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咯噔,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那扇门吞掉了。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坚决,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隔在了外面。

刘耀文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右手还握在空气里,一直没松开。

走廊又安静了。

风扇还在转。隔壁的人还在唱。远处的人还在哭。一切都没有变。

但是刘耀文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像一个杯子本来盛满了水,忽然被人倒空了一半,剩下的水在里面晃荡,荡来荡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很小,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有一个指头上还有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握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东西。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刘耀文“哥哥。”

声音很小,小到连风扇的声音都能把它盖过去。

但就是这两个字,轻轻地落在这个燥热的、充满药水味的、灰白色的走廊里,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干裂的土地。

没人听到。

除了他。

还有“那个人”。

当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右手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他自己手的温度。他的左手是凉的,因为走廊的风扇一直对着他吹。但是他的右手是暖的,那种暖不是从身体里面散出来的,而是从外面包过来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皮肤,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那种温度就会消失。他怕一抬头,就会发现那只手的后面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低着头,弯着嘴角,轻轻地、轻轻地握紧了一点。

那个温度没有消失。

那个温度甚至回应了他。

他感觉到那只手的五指轻轻地收拢了一点,不是用力握,是轻轻地合拢,像是怕握疼了他。那种力度刚好是七岁的他能承受的,刚好是不会让他害怕的,刚好是——刚好是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刘耀文在那条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

他的右手一直没松开。

期间护士路过几次,看到他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以为他在发呆。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紧的右手,也没有人在意他在跟谁握手。

傍晚的时候,护士来叫他吃饭。

万能“刘耀文。”

护士站在走廊那头喊他的名字。

他没动。

万能“刘耀文,吃饭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光。像是一盏灯被点亮了,但是灯罩很厚,光透不出来,只能从缝隙里漏出那么一点点。

刘耀文“来了。”

他说。

他站起来,右手还是握着没松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像是听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了大概四五秒,然后弯了弯嘴角,很乖地点了一下头。

刘耀文“嗯。”

刘耀文“一起去。”

食堂在走廊的另一头,要走很长一段路。刘耀文走得比平时慢很多,因为他一直侧着身子,像是在给身边的人让路。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抬起,保持着握着什么的姿势。他的步伐和身体的倾斜角度,和任何一个七岁小孩都不一样——他在和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并肩走路。

食堂里有十几个人。

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用勺子敲桌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墙角,不停地用手摸墙上的裂缝,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老太太把饭粒一颗一颗地摆在桌上,排成一排,像是在数数。

刘耀文端着自己的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前,先把右手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然后他才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下。他用左手吃饭,动作很慢,因为他不太习惯用左手。勺子好几次从指间滑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但他没有把右手从桌下拿出来。

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声音很小,像在跟人聊天。

刘耀文“今天的菜不好吃。”

他停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听对方回答。

“那你吃我的吧。”他说着,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夹起来,放到了旁边的盘子里。旁边那个盘子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饭粒都没有。那块肉孤零零地躺在白色的瓷盘上,油慢慢地渗开,在盘底洇出一小圈透明的印子。

他又吃了几口饭,又说

刘耀文“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停了一下。

刘耀文“宋亚轩?”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尝到某种糖的味道,含在舌尖上不肯咽下去。

刘耀文“宋——亚——轩。”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笑了。

那笑容很轻,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个表情都要轻,轻得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笑。但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眼尾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的东西忽然消散了一点,露出了底下本来的样子。

一个七岁的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笑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分了半块肉给旁边空荡荡的位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或者说,像是被什么握着。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大部分病人都在活动室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雪花点很多,要用手拍机顶才能看清画面。几个人围在电视机前面,拍一下,看几分钟,再拍一下,谁也不嫌烦。

刘耀文没有去活动室。

他回到病房,爬上自己的床。

病房里住了六个人,三张上下铺靠墙排开。刘耀文睡在上铺,因为下铺的床位要给年纪大、行动不便的病人。他每次爬上爬下都很吃力,但他从来不让护士帮忙,也不要人抱。他会把拖鞋先甩上去,然后两只手抓住床沿的铁栏杆,一只脚蹬在床边的横杠上,另一只脚在空气中蹬好几下才能找到着力点。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每次爬上去都像是在攀一座很高很高的山,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今晚他爬得特别慢,因为他的右手一直没松开。

他只能用左手抓栏杆,用左脚蹬横杠。他的身体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布偶。护士路过看到了,想过来帮他,他摇了摇左手的食指,示意不用。

他用左手和左脚,加上身体的扭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上了上铺。

上去之后,他平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已经发黑了,两头尤其黑,中间亮着一小截惨白的光。几只小飞虫在灯管周围绕圈,飞得很慢,像是翅膀上沾了什么东西。墙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张着嘴的鳄鱼。墙皮翘起一角,被风吹得轻轻扇动,像在打招呼。

刘耀文侧过身,脸朝着墙壁。

他的右手还伸在外面,悬在床沿外面。

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

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光很淡,模模糊糊的,只能照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他的手在半空中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试探什么。

然后他说

刘耀文“哥哥,你还在吗?”

安静了几秒。

他的右手动了动,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合拢,像是在回应一个刚刚从手背上拂过的、轻柔的触碰。

他笑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

刘耀文“嗯,我也在。”

他把右手收回来,捂在胸口上,像捂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怕被人偷走。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在精神病院,不做噩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这里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噩梦的集市,哭喊声、尖叫声、撞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落幕的交响乐。护士每隔两个小时巡房一次,手电筒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扫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

刘耀文以前也做噩梦。

他梦到过妈妈不要他,梦到过爸爸回来打人,梦到过自己被关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怎么喊都喊不出声。有时候他会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蜷在被子里面发抖,不敢动,不敢叫,也不敢哭。因为他知道,哭了也不会有人来。

但是今晚没有。

今晚他梦到了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和他差不多大,可能比他高一点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衣领很干净,不像这里的衣服,总是有洗不掉的污渍。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刘耀文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眼睛是弯的,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你叫什么名字?”梦里的刘耀文问。

宋亚轩“宋亚轩。”

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暖,就是刚刚好的温度。像是秋天下午四点钟的光,不刺眼,不灼热,但照在身上很舒服。

刘耀文“宋亚轩。”

刘耀文又念了一遍,像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那个男孩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很好看,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掌不大,但对于七岁的刘耀文来说,已经足够包裹住他整个拳头。

刘耀文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有一种电流一样的感觉从他的指尖窜上来,一路冲到肩膀,冲到后脑勺,冲到全身每一个毛孔。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痒,是——被接住了。

就像你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你以为会摔得粉身碎骨,但是有人接住了你。

刘耀文在梦里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没有难过,没有受伤,他甚至很快乐。但他就是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那个男孩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刘耀文的手,安静地、温柔地、耐心地等他哭完。

等他哭完了,那个男孩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梦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亚轩“我会一直在。”

刘耀文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远处有人在哭,哭声闷闷的,像是隔了很多堵墙。风扇在头顶转了整整一夜,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他躺在床上,全身是汗。

汗水把枕头都浸湿了,凉凉的,贴在脸上不太舒服。但他没有动,没有翻身,也没有去擦汗。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管,灯管已经很黑了,中间那截惨白的光细细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他的右手还捂在胸口上。

手心里还有温度。

不是他自己手的温度。他自己的手是凉的,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但是手心里面有一个地方是热的,一小块,硬币大小,就在掌心的正中央。

他把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举到眼前,张开五指。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小块热还在。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重新握成拳头,把那小块热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哥哥。”

没有人应。

但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别的地方,用他说不清楚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一直是空的,又冷又空,像一间没有家具也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墙。现在那间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家具,不是装饰,是一盏灯。很暗的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但足够让那个房间不再是全然的黑暗。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有汗,还有泪。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已经不黑了。最远的地方有一点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戳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洞,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

那点光很小,但刘耀文看见了。

他七岁了。

他已经在精神病院里待了十四天。

他还会在这里待很多很多年。

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后来的事太多,太碎,太疼,要说很久很久才能说完。而此刻,在这个七月的凌晨,在这个充满哭喊声和药水味的病房里,在这个吱呀吱呀响的风扇底下,有一个七岁的男孩侧躺在床上,右手捂在胸口上,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他觉得他的哥哥会一直在。

他信了。

当然后来他才知道,“一直在”有很多种理解方式。有的人的“一直在”,是从这一天到死亡的那一天,每一天都在。有的人的“一直在”,是并不真的在,只是你以为他在。还有的人的“一直在”,是他在,但你永远够不到他。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刘耀文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的右手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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