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楼安稳了几天。这几天里,孙设计师又传回来两次消息,一次说他已经顺利活过了第二章——叶凌云在坊市里跟一个魔道散修起了冲突,剑气横扫整条街,他提前躲进了街角的丹药铺,顺便帮丹药铺老板重新设计了招牌,老板一高兴送了他一瓶避毒丹。第二次消息更简短,说他已经跟原著里那个被他得罪过的同门师兄达成了和解,方式是帮对方做了一套简历——那个师兄一直想跳槽去别的仙门但不会写自我介绍。顾归让苏瑾把这两条消息更新到“存活名单”上,001号孙旺名字后面的备注已经从“存活中”变成了“存活中,且在拓展业务”。
但旅店本身的生意没什么起色。吃饭的客人依旧是零星几个,主要是隔壁天工阁的掌柜和他的伙计们,偶尔有被大红蹲在巷口的英姿吸引进来的路人,但大部分人只是探头看一眼就缩回去了——一只五阶赤焰鸡蹲在旅店门口晒太阳,气场太强,普通修士承受不住。客房只租出去两间,一间住着一个从北境来的散修,另一间住着那位等数学老师上岗的退休大爷。顾归在地下室里对着白板上的经营数据看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客流量不够,因为巷子太深,因为招牌不够亮,因为整个云阙城的人对“归去来兮楼”的认知仍然停留在“那家奇怪的店”阶段。
“我们需要一个爆款,”顾归把粉笔扔回笔槽里,“能让整条坊市的人都涌进来吃饭、投宿、或者至少进来看一眼。就像上辈子做产品冷启动——你得先有一个让用户非来不可的理由。”
“火锅,”方大厨说。
“什么?”
“我说火锅。我在原来那个世界做了十几年火锅,最火的那家店,翻台率能做到一晚七轮。火锅这个东西不需要菜单,不需要点菜,客人自己涮自己吃,厨房压力最小,坪效最高。而且火锅的味道可以飘很远——你把锅底熬好了,香味能穿过整条巷子飘到坊市主街上。”他站起来,围裙上的豆腐渣已经换成了辣椒碎,显然这几天一直在私下里鼓捣什么东西,“我这几天把辣椒油的配方重新调了一版——上次给你吃的那个是2.0版,3.0版我改了三次。第一版油温太高,辣椒的香味还没出来就先焦了;第二版我把油温降下来,但花椒和辣椒的比例不对,麻味太重辣味不够;第三版我换了三种不同的灵草辣椒——一种是本地的朝天椒,一种是北境来的寒椒,还有一种是从一个路过的穿越者手里收的,他说是从某个星际农业星球带过来的种子,种出来的辣椒辣度是普通辣椒的两百倍。我把这三种辣椒按七比二比一的比例配,又加了一味灵草——就是隔壁灵草堂老板送的那把紫叶草,本来是用来炼丹的,但我闻着觉得有股柠檬味,试着放进辣椒油里,效果反而比炼丹好。”
他把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罐口封着一层薄薄的灵力膜——那是苏瑾用契约之力帮他做的密封,保证香味不会提前泄漏。他用指甲挑开封口的一瞬间,整间旅店大堂的空气都变了一个味道。那是比红烧灵兽肉更霸道、更具穿透力的气味,混着三种辣椒的焦香、灵草的高扬清香和滚油泼下去时炸出来的那股刺激感,像有人在大堂中央放了一团燃烧的花椒。
顾归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做的这罐?”
“昨晚。趁你在地下室算数据的时候。大红帮我扇的火——它现在扇火比电风扇还稳。”方大厨把陶罐端在手里,表情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好几天的兴奋,“我之前一直没做火锅,是因为没有许可证。现在许可证有了,骨头汤也够,豆腐管够,辣椒油3.0版已经调好了。我们需要解决的是——怎么让外面的人进来。”
“火锅的话,还有一个问题,”苏瑾从账册里抬起头,“成本。火锅的食材种类比套餐多得多,肉、菜、豆腐、菌菇、粉条,每一样都需要稳定的供应链。我们的灵兽肉来源至今仍然是靠摔死和老死的灵兽,供应量不稳定。万一客人来了点肉,我们没有,那就不是惊喜——是事故。”
“那就先做素火锅,”方大厨毫不犹豫,“豆腐、菌菇、粉条、青菜,全部用素菜。汤底用骨头汤加辣椒油,味道绝对比他们吃过的任何素菜都浓。等以后拿到真正的灵兽屠宰许可证,再上荤菜。而且素食火锅的成本低、毛利率高,翻台越快越赚钱。”
“名字叫什么?”林知意把传音玉简打开,“别叫‘素火锅’,太直白了。叫‘归去来兮红汤’?或者‘大红特辣锅’?”大红从前台旁边的小门里探进头来,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咕咕叫了两声,不知是满意还是抗议。
“叫‘归去来兮麻辣锅’,”顾归说,“不强调荤素,只强调麻辣。以后如果有了灵兽肉,加进去就是升级版。名字先留好。”
当天下午,归去来兮楼门口的老槐树下架起了一口比之前试吃红烧肉时更大的铜锅。锅里的汤底是方大厨用牛骨、灵草辣椒和十二种香料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麻辣汤底,汤色红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均匀的小油泡,花椒壳和辣椒段在汤面上打着旋儿。铜锅下面压着一方灵力火石——那是顾归从天工阁掌柜手里换来的,代价是帮天工阁优化了库存管理系统的流程图。火石的温度恒定,不需要人添柴扇风,大红在旁边蹲着,偶尔用翅膀尖拨一下火石的位置,确保火力均匀。
林知意架好了传音玉简,站在巷口开始录制本期的“归去来兮夜话”——标题她已经想好了,叫“穿越者火锅革命:论如何在仙侠世界用一口铜锅打破餐饮垄断”。她采访了方大厨关于汤底配方的研发历程,采访了苏瑾关于成本控制的数据分析,还采访了李铁柱关于“吃火锅时如果隔壁桌闹事怎么处理”的安保预案——李铁柱的答案是“先把肉捞出来再动手,不能浪费食材”。最后一个采访对象是大红,大红对着传音玉简发出了三声咕咕和一声满意的打嗝,林知意在笔记上写道:“大红对火锅的评价:咕咕咕(翻译:比我上次在山林里吃的野果好多了)。”
火锅汤底的香气在巷子里扩散的速度比方大厨预想的还要快。他本来以为需要等到傍晚坊市收摊时才会有第一批被香味吸引来的客人,但锅底煮沸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巷口就聚集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最先过来的是隔壁灵草堂的伙计——就是上次送紫叶草的那位,他站在铜锅前吸了吸鼻子,然后说了一句让方大厨极其受用的话:“这个味道,跟炼丹炉里的灵草反应完全不一样。丹炉里的味道是闷的,你这个是活的。”
苏瑾在旁边翻开账册,在“研发成本”栏里把紫叶草的成本归零,备注写着:“供应商赠送,系火锅研发的意外副产品。建议将紫叶草纳入长期采购清单,采购理由——既是炼丹原料,又是火锅调料。”灵草堂伙计听了这句话之后用一种“你们穿越者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吃”的眼神看着苏瑾,苏瑾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行字:“跨界应用·灵草烹饪价值评估·第一期。”
方大厨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正专心致志地用长柄漏勺捞汤底里的浮沫。他捞完浮沫之后把漏勺往锅沿上一磕,开始下第一波菜——豆腐切成麻将块,提前用盐水泡过防止煮散;灵草菌菇是早上从坊市菜农手里收的,伞盖紧实,菌柄粗短,入锅烫半分钟就熟;粉条是李铁柱从北境镖局那边托人捎来的土豆粉,劲道耐煮;青菜是后院菜地里现拔的小白菜,根上还带着露水。没有肉,但汤底浓郁,豆腐在红汤里滚过之后吸饱了麻辣汁,口感丝毫不输灵兽肉。
第一批试吃的是天工阁掌柜和他的伙计们。天工阁掌柜现在已经是归去来兮楼的常客,自从上次被红烧豆腐征服之后,他每天中午都来巷子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菜。他接过方大厨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在红汤里翻滚了好几滚的豆腐放在碗里晾了片刻,低头咬开。豆腐内部的蜂窝孔吸满了麻辣汤底,咬下去的瞬间汁水在嘴里爆开,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麻,然后是灵草辣椒特有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柠檬清香。掌柜拿着筷子沉默了好一阵,不是不好吃,是他正在用他经营法宝生意几十年的商业头脑估算这道菜的市场价值。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大厨,以一种发现重大商机时特有的冷静语气说:“这道菜如果端到太白楼去,一份至少卖五块灵石。你们打算卖多少?”
方大厨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灵石?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太白楼的红烧铁甲牛肋排卖六块灵石一份?”
“不是两块灵石。是两块灵石一个人,管饱。素菜免费续,汤底免费加。豆腐、菌菇、粉条、青菜——只要不浪费,随便吃。”
掌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用一种“你这个定价策略会让全城酒楼联合起来封杀你”的眼神瞪着方大厨。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他已经夹起了第二块豆腐。天工阁的伙计们围在铜锅前,每人端着一只碗,筷子此起彼落,红汤翻滚间豆腐块和菌菇片在沸汤中上下沉浮,菌菇片烫到边缘微卷时口感最佳,粉条煮到透明柔软时最入味,小白菜下锅不超过眨眼之间就要捞起——李铁柱掐着时间精准得像体校体能测试的裁判,给每个人报时:“三息到了,菜可以捞了。”苏瑾在旁边把伙计们的消费记录逐一录入账册,顺便给每人都开了一张会员登记表。
傍晚时分,巷口已经排起了队。消息是林知意的传音玉简传出去的——她在录制期间实时更新了巷口排队画面,一个路过的散修被汤底的香味勾进来,吃了一碗豆腐之后对着玉简说了句“这个比我在北境吃过的所有灵兽肉都好吃”,这句评价被林知意剪进了当期节目的开头。节目播出之后半炷香内,云阙城坊市东南角的巷子口开始陆续有人探头。排队的人群里有散修、有小贩、有刚从秘境回来的冒险小队,还有一个穿着天剑宗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他是在传音玉简上听到节目之后从宗门驻地飞过来的,飞剑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排进了队伍里,落地时差点撞到巷口的石墩。
天剑宗弟子端着一碗刚捞出来的菌菇和粉条,靠在老槐树下吸溜了一口粉条,然后仰头对着夜空发出了感慨:“我师尊说过,修仙之人要清心寡欲,少吃辛辣刺激之物。我吃了三年水煮白菜,今天终于破戒了。”林知意把这句话也录进了玉简,准备放在下期节目的开头。
当晚收摊的时候,方大厨把最后一锅汤底滤干净倒进砂锅里留着明天当老汤,然后站在灶台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整整站了三个时辰,经手了不知多少盘豆腐,每一盘都端得稳稳当当。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台边的挂钩上,转头发现苏瑾正坐在前台后面翻账册。桌上摊着一叠密密麻麻的会员登记表,每一张都是手填的,正面是个人信息和消费记录,背面是苏瑾用馆阁体小字写的备注。
“今天开业首日,营业额多少灵石?”苏瑾把登记表一张张叠好放在前台柜台上,“一共三十八块灵石。扣除食材成本、灵力火石折旧、以及大红额外消耗的五香花生米——净利润二十九块灵石。比我们之前帮人改劳务合同和做危机公关加起来的收入都高。”
方大厨没有回答。他站在灶台边,用抹布擦着那口铜锅的内壁,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锅里最后一点红油在暖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椒壳沉在锅底,安静得像一场大战之后的硝烟碎片。他在原来那个世界做了十几年火锅,从学徒干到行政总厨,最火的那家店翻台率一晚七轮,但从来没有一顿火锅让他觉得像今天这么安静。
“在想什么?”苏瑾把账册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地问。
“在想我以前那个行政总厨。他说过一句话——火锅这个东西,最难的不是熬汤底,是让一群陌生人围着一口锅不打架。今天没有人打架。李铁柱的哨子一直挂在脖子上没响。”
“那是因为你把食材切得够薄,熟得快,没人需要抢肉。”
方大厨把抹布甩在灶台上:“那是当然,我切毛肚的刀工十几年没退步过——虽然今天没有毛肚。”苏瑾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在镜片后面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在“员工表现”栏里写了一行字:“主厨今日手腕疲劳度中等,建议安排轮休。若主厨拒绝,可派大红强制执行——大红已经下班,明天再议。”
巷口的老槐树上,那盏灵力灯笼依旧亮着。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照亮了树下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试吃小桌。桌上的铜锅已经熄了火石,余温未散,锅底的红油在夜风中慢慢凝结,花椒壳和辣椒段安静地挤在锅底的一小片油膜里。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慵懒的咕咕——大红还没睡,它在后院柴房的栖架上翻了个身,用翅膀盖住了自己的冠羽。厨房里的骨头汤还在灶台上用小火保温,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方大厨把最后一锅汤底滤干净倒进砂锅里,把灶台上的调料罐按大小排好——盐、糖、花椒、辣椒、紫叶草粉,每一罐的标签都朝外。然后他走到后厨门边,对着还在院中栖架上打盹的大红说了句:“明天继续上班。”大红没有睁眼,只是用尾羽在栖架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像是在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