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设计师的骨头汤还没喝完,归去来兮楼就迎来了第二位正式客户。这位客户不是穿越者,是白鹤真人——骑着那头通体雪白的灵鹤,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个卷轴,面无表情地站在旅店门口。灵鹤的脖子上仍然挂着那枚“妖兽保护协会·监察使”的铜牌,铜牌在晨光下反着光,晃得方大厨眯起了眼。
“推荐信写好了,”白鹤真人把卷轴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提交一份例行公文,“但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们当面回答。”
方大厨从前台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早市上刚买回来的豆腐渣。他看着那个卷轴——卷轴是上好的白绢,两端镶着暗纹铜轴,妖兽保护协会的徽记用朱砂印泥盖在封口处,一看就是正经东西。他伸手去拿,白鹤真人把卷轴往后挪了半寸。
“先回答问题。第一个问题:你们后厨现在养的那只五阶妖兽,叫什么名字?”
方大厨的手僵在半空中。
五阶妖兽是一只赤焰鸡。不是那种在坊市门口论斤卖的灵禽,是正儿八经的五阶火属性妖兽,头顶有三根赤红色冠羽,翅膀展开能扇出半人高的火焰,一双眼睛永远像在斜眼瞪人。方大厨第一次在城郊山林里遇到它的时候,它正在跟一条四阶青蟒打架,蟒蛇被它一翅膀扇飞出去好几丈远,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老树。方大厨当时蹲在灌木丛后面目睹了全过程,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危险”,而是“这鸡的肉质应该很紧实”。第二个念头是“如果用文火炖三个时辰,再加点花椒和八角,不知道能不能把它的火属性中和掉”。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两个念头付诸实践,赤焰鸡就发现了他。一人一鸡在山林里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方大厨从怀里掏出一把早上刚炒好的五香花生米,扔了一颗在地上。赤焰鸡低头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还有吗”的眼神看着他。方大厨又扔了一颗。然后又一颗。然后又一把。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赤焰鸡已经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山林,一路跟到了归去来兮楼的后院,从此赖着不走了。
“它叫大红,”方大厨说。
白鹤真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五阶赤焰鸡,战斗力相当于筑基后期修士,你叫它大红?”
“它自己应的。我试过叫它‘赤焰’‘火羽’‘烈焰’,它都不理我。有天我在厨房里剁辣椒,喊了一声‘大红把花椒递给我’,它就用爪子把花椒罐推过来了。从那以后它就叫大红。名字这东西,不是主人定的,是它自己选的。你可以问问它——大红!”他朝后院的方向喊了一声。
后院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咕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整条巷子都能听到。片刻之后,一只半人高的赤焰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前台旁边的小门挤了进来,站在方大厨腿边,用一种极其傲慢的眼神打量着白鹤真人。它的冠羽微微抖动,翅膀收在身侧,爪子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说“找我什么事”。
白鹤真人低头看着这只五阶妖兽。大红也看着他。片刻之后,大红把头偏过去,用喙轻轻啄了一下白鹤真人手里那个卷轴。它的喙尖磕在铜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然后它侧过头看了看铜轴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满意地抖了抖冠羽。
“它刚才是不是在照镜子?”白鹤真人问。
“它每天都要照,”方大厨抱起双臂,“厨房里的铜锅、前台桌上的登记簿铜边、后院水缸里的倒影——只要是能反光的东西它都照。我怀疑它对自己的外貌有某种不切实际的自信。”
“第二个问题,”白鹤真人把卷轴重新搁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根据妖兽保护协会的登记记录,这只赤焰鸡的法定所有人一栏是空白的。但它在你们旅店的后院住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且在此期间它主动协助过后厨工作——包括但不限于用翅膀扇火、用爪子推菜、以及在你不小心把辣椒粉洒进灶膛导致浓烟弥漫的时候用火属性灵力把烟雾全部吸走。以上行为构成事实饲养关系,依法应当补办饲养登记。请问你是否愿意正式登记为这只赤焰鸡的饲养人?”
方大厨低头看了一眼大红,大红仰头看着他,那双永远在斜眼瞪人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讨好,是一种类似于“你敢说不我就把你厨房烧了”的含蓄威胁。
“登记之后有什么义务?”方大厨谨慎地问。
“饲养人需确保赤焰鸡的日常饮食、居住环境和基本福利。不得将其作为食材宰杀,不得强迫其参与任何它不愿意参与的战斗,不得在未取得其同意的情况下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灵力实验。”
“它能听懂‘同意’这个词吗?”
“它能听懂‘吃’‘睡’‘过来’和‘滚’。根据协会的观察记录,五阶妖兽的智力相当于七八岁的人类儿童,具备基本的情绪感知和是非判断能力。如果你想让它同意某件事,最好的方式不是跟它讲道理,是跟它谈判。”白鹤真人合上册子,“按照你刚才跟它沟通的过程来看,你已经掌握谈判的基本技巧了。用的媒介是五香花生米。”
方大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对着赤焰鸡说:“大红,你听到了。登记之后你就是正式工了,不是野鸡了。以后每天早上两个鸡蛋,中午一碟花生米,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厨房的调料罐你继续管,但灶台上的生肉不能偷吃——那是给客人留的。你要是不偷吃,每周六给你加一碟五香花生。怎么样?”
大红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翅膀尖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回后院。路过白鹤真人身边的时候,它用自己的尾羽在对方袍角上扫了一道,留下一道极淡的灰印子。
方大厨看着白鹤真人袍角上那道灰印子,连忙从灶台上抽了块抹布想帮他擦,白鹤真人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它愿意留印子,说明它对我们协会的审查没有抵触。我这件袍子本来就是用来给妖兽做压力测试的——布料上有九种不同妖兽的牙印、爪痕和羽毛擦痕。灰印算是温和的。”他把卷轴推到方大厨面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补充条款放在旁边,“这份推荐信加上你今天签的饲养登记表,加起来可以暂时替代屠宰许可证。但你们必须遵守三条底线——第一,绝不采购来路不明的灵兽肉;第二,绝不宰杀有主动意识的妖兽;第三,所有厨房使用的动物性食材必须有明确合法的来源,摔死的、老死的、自然死亡的灵兽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向协会报备。以上三条,如有违反,我会亲自把你们的招牌摘下来。”
方大厨拿起饲养登记表看了一眼。表格很复杂,有十几栏要填——饲养人姓名、灵力等级、饲养环境描述、饲料种类、每日活动时长、是否接种过灵兽疫苗、是否做过绝育。他看到“绝育”两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抬头问白鹤真人:“绝育这个,它同不同意?”
“你可以自己去问它。”
方大厨低头看了看正蹲在院子里用爪子自己抓痒的大红,决定先把这个话题放一放。他把饲养登记表填好递回去,白鹤真人扫了一眼饲养环境描述——方大厨写的是“后院一间闲置柴房,经改造后有独立栖架、饮用泉水、光照充足,与厨房一门之隔,可以随时闻到烹饪气味”,最后一栏还加了一句“它对气味的分辨能力很强,上次周师傅在红烧汁里多放了半勺糖,它啄了周师傅三下”。
白鹤真人把登记表收好,重新骑上灵鹤,临行前转过头说了句让方大厨意外的话:“上次的红烧灵兽肉,豆腐版——味道确实不错。下次如果有真正的灵兽肉,记得通知我。我会以个人身份来品尝,不穿这身道袍。”
灵鹤振翅升空,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方大厨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光,手里握着那卷盖了妖兽保护协会朱砂印的推荐信,喃喃地说了句让刚从楼上下来的苏瑾差点踩空楼梯的话:“所以他上次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吃出来那是豆腐了。”
苏瑾扶了扶眼镜,走下楼梯把推荐信从方大厨手里接过来展开检查。朱砂印清晰完整,信末落款“妖兽保护协会监察使·白鹤真人”,旁边还盖了一枚铜章,铜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灵鹤。她对着章看了片刻,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空白档案纸把推荐信上的许可证编号和有效期限端端正正地抄录在“归去来兮楼·证照”栏里,旁边附了一行备注:“白鹤真人以个人身份承认本店红烧豆腐口味达到灵兽肉水准。可作为口碑证明。”
当天中午,后厨里多了一张正式的值日表。值日表贴在灶台正对面的墙上,标题是“大红工作排班表”,下面列着三条每日任务:清晨用翅膀扇火(此项系大红主动承担,可能因为它喜欢看火苗蹿起来的样子)、上午用爪子推菜板(此项需配备专用爪套,顾归正在设计)、下午可以自由支配——大红通常选择在巷口蹲着晒太阳,顺便给路过的修士制造心理压力,因为一只五阶赤焰鸡以标准的母鸡蹲姿坐在坊市巷口本身就是极好的活广告。苏瑾对“活广告”三个字的商业价值进行了量化评估,然后在排班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本年度市场营销费用节省约灵石若干,贡献者:大红。绩效评级:优秀。”林知意已经录了三期“大红特辑”准备排在下周的节目表里,标题分别是“从野鸡到正式工:一只五阶妖兽的职场逆袭”“它为什么爱照镜子:赤焰鸡的自我形象管理”“专访:大红今天啄了谁”。
傍晚时分,顾归从地下室里出来,看到大堂的留言板上不知被谁贴了一张新纸条,纸条上写着——“推荐信已到,大红有证了。今晚加菜。——方”。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苏瑾补的:“加菜费用纳入本月餐饮部预算,不走公账,方大厨个人请客。”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除了例行公事的豆腐版红烧灵兽肉,还多了一道真正的荤菜——一小碟五香花生米。是方大厨专门给大红炒的,用的是从坊市杂货铺淘来的旧铁锅,火候极小,花生衣完整不破,每一颗都裹着均匀的五香味粉末。大红蹲在它专用的矮凳上,用喙一颗接一颗地啄花生米,每吃一颗就停下来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再看看厨房里还在烧菜的方大厨,然后满意地抖抖冠羽。
方大厨把最后一锅紫菜蛋花汤端上桌,一边解围裙一边对满桌的人说:“我以前在酒楼后厨的时候,行政总厨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好厨子,刀下不杀无名之物。我当时觉得他在装,现在想想,他说的是对的。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你就下不了刀。”
大红从花生米碟子里抬起头,用一种“你说这话是不是想骗我多干活”的眼神看着他。方大厨伸手在它冠羽上轻轻弹了一下:“想什么?你今天已经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