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画风

画室里的日光总比别处走得慢些。

晨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浮尘在光里翻滚，混着松节油淡淡的气味，织成张安静的网。

沈鹤临到的时候，画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放轻脚步走到角落的画架旁，刚把帆布固定好，就瞥见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

祁砚秋面前摊着张半完成的油画，钴蓝和群青在画布上晕染，像把夜空揉碎了铺上去。他握着画笔的手很稳，指节分明，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道浅浅的疤痕——听说那是去年帮学弟搬画框时被钉子划的。

沈鹤临收回目光，低头调颜料。他今天要画的是静物，李亦明昨天特意叮嘱过，让他试试用刮刀代替画笔，找找不同的肌理感。

刮刀的金属刃划过画布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沈鹤临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奶油白的颜料被他一点点铺上去，边缘却总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这里。”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鹤临手一抖，刮刀在画布上划出道歪扭的痕。他猛地抬头，撞进祁砚秋深黑的眼眸里。

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看画。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倒冲淡了些平日里的冷意。

“刮刀不是这么用的。”祁砚秋没看他，伸手拿起另一把干净的刮刀，“手腕放松，用巧劲。”

他的手覆上来，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扣住沈鹤临的手腕。沈鹤临浑身一僵，呼吸都漏了半拍，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带着他的动作，将暗红色的颜料斜斜地刮过画布。

“看到了？”祁砚秋松开手，退开半步，“你太紧绷了，画里都是收着的劲儿。”

沈鹤临低头看画布。那道暗红色的笔触像道闪电，劈开了原本拘谨的构图，带着股生猛的张力，和他惯常细腻的风格截然不同。

“我……”他想解释自己不太会用刮刀，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个单音节。

祁砚秋没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画架旁。帆布摩擦的轻响再次响起，画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沈鹤临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像道浅痕，擦不掉了。

上午的课是李亦明的写生指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走到沈鹤临画架前时，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试试放开点？你看祁砚秋的画，野得很，但有生命力。”

沈鹤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祁砚秋的画布。那片钴蓝的夜空里，不知何时多了几颗星星，不是规规矩矩的圆点，而是用刮刀挑出来的亮黄，像星星跌进画布时溅起的火花。

“每个人的画风里，都藏着自己的性子。”李亦明拍了拍他的肩，“别总把自己裹得太紧。”

沈鹤临捏着刮刀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自己的画太“乖”了，线条工整，色彩克制，像被按在模具里长出来的，没一点意外。就像他这个人，永远低着头，怕出错，怕引人注意。

午休时，画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鹤临啃着面包，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祁砚秋的画。对方不知去了哪里，画布上的夜空已经快完成，角落里还添了轮弯月，银白的颜料里掺了点赭石，像被夜色浸得发旧。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片深不见底的蓝里，藏着些极淡的紫，像不小心泼上去的，却让整个画面活了过来，有了呼吸似的。

“喜欢？”

沈鹤临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祁砚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冰汽水，正站在他身后。

“没、没有。”沈鹤临慌忙后退，脸颊有点发烫。

祁砚秋没戳破他的窘迫，把其中一瓶汽水放在画架上：“给你的。”

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沈鹤临拿起来时，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稍微镇定了些。

“你的画……”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和别人不一样。”

祁砚秋拧开自己那瓶汽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颈侧划出道利落的线。“画风哪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他声音淡得像水，“画你想画的就行。”

沈鹤临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身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想画什么呢？

想画老家院里那棵歪脖子树，想画雨夜窗玻璃上的水痕，想画上周祁砚秋说要带他去看的海……这些念头都藏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他不敢把它们搬到画布上，怕画出来，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下午的自由创作课，沈鹤临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很久。日光在地板上慢慢挪动，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他终于拿起刮刀，蘸了点橘红，在画布中央狠狠刮了下去。

那道颜色像道突兀的伤疤，在白画布上格外刺眼。沈鹤临的心跳得飞快，手还在抖，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擦掉。

他又蘸了点鹅黄，叠在橘红上面，然后是浅紫、钴蓝……颜色一层层铺上去，没什么章法，却像把心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喘了出来。

放学时，他收拾画具，看见祁砚秋路过他的画架时，脚步顿了顿。

沈鹤临下意识地想把画布转过去，对方却已经走了过去，只在经过他身边时，丢下句很轻的话：

“比昨天好。”

晚风从画室的窗户灌进来，吹起沈鹤临额前的碎发。他回头看向自己那幅乱糟糟的画，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把那些冲撞的颜色染成了暖融融的一片。

角落里，那瓶没喝完的汽水还放在地上，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像颗没说出口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