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初遇

【那年秋日的日落，把天空染成融化的蜜糖。湖大的银杏叶叠得密不透风，却漏下满地碎金似的暖。】

暮色漫过湖南大学时，风卷着银杏叶擦过素描A班的走廊，像谁在轻轻翻书。

沈鹤临跟在导师李亦明身后，第三次攥紧了背包带。他本该在南京大学的画室里待着，现在却要走进这个全然陌生的教室——只因为父亲沈无诀要和那个女人住到长沙，连带他的学籍也被连根拔起。

“这位是沈鹤临，从南京大学转来，素描功底很扎实。”李亦明推开门，教室里的笔尖摩擦声顿了顿。

沈鹤临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画架，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个男生，手肘支在窗沿，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线条冷硬。察觉到视线，男生抬眼看来，黑眸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层薄冰。

是祁砚秋，美术社社长，也是班里公认最难接近的人。沈鹤临在来之前听过几句传闻，说他脾气冷，不爱说话，却总在有人被画室器材砸到时，最先伸手扶一把。

“随便找个位置坐。”李亦明说完便转身离开。

沈鹤临选了最后排的角落，刚把画板架好，上课铃就响了。他低头削着铅笔，木屑落在干净的白纸上，像撒了把细雪。

这节课的主题是“暗夜里的光”。周围的同学大多画了路灯、星光，沈鹤临却盯着窗外那丛野蔷薇。秋末的蔷薇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可他笔下却生出朵黑玫瑰，花瓣边缘泛着银白的光，像月光淌过带刺的藤蔓。

下课前交作业时，李亦明拿起沈鹤临的画，突然“咦”了一声：“这光影处理……很见功底。”

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沈鹤临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又落在自己身上，他攥紧衣角，指尖泛白。

三天后的月考成绩贴出来时，公告栏前围满了人。350分的满分，沈鹤临拿了348，红底黑字的成绩单上，他的名字压过了常年第一的祁砚秋，后面跟着个刺眼的“新纪录”。

有人倒吸凉气：“这转校生也太猛了吧？”

“祁哥这次居然被超了？”

沈鹤临缩在人群外，看见祁砚秋站在最前面，指尖点了点他的名字，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沈鹤临心里发紧，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不想惹祁砚秋这样的人。

隔天下午整理画作，沈鹤临正把画纸塞进画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撞进祁砚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沈鹤临？”对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像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沈鹤临喉结动了动，没敢应声，只点了点头。

祁砚秋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筒上，顿了两秒：“画黑玫瑰的那个？”

“……嗯。”

“笔触不错。”丢下这句话，祁砚秋转身就走，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鹤临愣在原地，手指捏着画筒的边缘发烫。他以为会被刁难，却没想到是这句轻飘飘的评价。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烧得通红。沈鹤临背着包往校门口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条孤零零的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出“沈无诀”三个字。

他停在香樟树下，接起电话。

“小临，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转过去了。”沈无诀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有空回来看看吗？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沈鹤临盯着地上的光斑，指甲掐进掌心：“不回。”

“是还在生爸的气？”

“我没有。”他声音发紧，眼眶忽然有点热，“没事我挂了。”

“等等！”沈无诀急忙喊住他，“钱收到了吗？不够再跟爸说。”

“……收到了，谢谢。”

挂了电话，沈鹤临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眼。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其实他不想要钱，他只是……有点想家，想那个还没被张阿姨占据的、只有他和爸爸的家。

肩膀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鹤临猛地抬头，看见祁砚秋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夕阳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层冰冷的轮廓烫得柔和了些。

“掉东西了。”祁砚秋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画纸。那是张没画完的日落，海面上铺着层金红，像融化的宝石。

沈鹤临慌忙接过，指尖碰到对方的指腹，冰凉的触感让他瑟缩了一下。

“想去看海？”祁砚秋忽然问。

沈鹤临愣住，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他不该麻烦别人的。

祁砚秋却像没看见他的窘迫，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他手里：“下周六下午，我带你去。”

奶糖的甜味透过糖纸渗出来，沈鹤临捏着那颗糖，抬头时，正看见夕阳漫过祁砚秋的发梢，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圈暖融融的光。

“真……真的吗？”他声音发颤，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祁砚秋“嗯”了一声，转身往校门口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却不像平时那样冷了。

沈鹤临站在原地，捏着那颗糖，看着天边的日落一点点沉下去。空气里飘着银杏叶的味道，还有点甜丝丝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这秋日的余晖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