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风雪客
风雪穿门而入,卷着细碎的雪沫扑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转瞬便化了薄薄一层水渍,又即刻被山间的严寒冻成霜花。
破门开合的余响消散后,整座荒观静得可怕。
屋外是翻涌不息的风雪,屋内是摇曳不定的青灯,两道身影隔了三尺距离,恍如隔着整整十年的光阴沧海。
玄衣人立在门槛之外,未曾再踏前一步。他肩上的落雪积了厚厚一层,鬓边发丝凝着寒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漫长岁月的跋涉与寻觅,尽数沉在漆黑的眸底,翻涌着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看着端坐蒲团、眉眼疏离的沈清辞,低沉的嗓音落进寂静里,清晰又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我不会认错。”
十年光阴,人海茫茫,仙凡两隔。
他见过千万修道之人,见过万千清冷道骨,却唯独沈清辞这一双淡漠寒眸,这一副清绝风骨,刻在骨血里,此生难忘。
沈清辞垂落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在摇曳的灯火中无所遁形。
他面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淡然,修道十年,日日打坐清心,早已练就不为外物动容的道心。可在这人出现的这一刻,他苦心封存十年的平静,终究是溃了一角。
苍梧山结界是他亲手布下,隔绝尘世,隐匿气机,便是为了躲开所有前尘旧人。他以为此生都会困在这雪山荒观之中,伴着青灯风雪,镇压体内躁动的封印,直至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他万万没想到,陆砚之能找来。
能破开他耗尽修为设下的结界,踏过万里冰封,寻到这无人知晓的山巅绝境。
“山中无旧人,世间无过往。”沈清辞微微抬眼,目光清淡,避开那人灼热的注视,落向窗外茫茫白雪,“施主速速下山吧。苍梧山苦寒,不留俗客,亦不谈旧缘。”
话音冷淡,字字划清界限。
陆砚之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裹着十年独行的风霜疲惫。
他终于抬步,踏碎满地霜雪,走入观中。凛冽的杀伐之气随之漫开,那是征战万里、斩尽妖邪的铁血煞气,与这荒山道观的清冷道韵格格不入,硬生生搅乱了一室清宁。
“不留俗客?”
他缓步走近,身影笼罩住摇曳的灯火,将沈清辞大半身形都笼在阴影之中。居高临下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他清瘦的眉眼、发白的道袍,描摹着这十年孤寂留下的痕迹。
“我找了你十年,踏遍九州四海,闯过荒古秘境,守过忘川渡口。”
陆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方寸屋内。
“当年世人皆传,清玄道长以身殉道,殒于诛仙台天劫之下。三界皆贺,说邪魔尽除,大道安宁。”
“唯独我不信。”
十年前诛仙台一战,天雷击碎云海,火光染红整片苍穹。他眼睁睁看着白衣道人的身影坠入无尽深渊,神魂气息溃散,天地间再无半分踪迹。
所有人都劝他死心,说得道之人舍身济世,是无上功德,是命中注定。
可陆砚之知道,沈清辞不该是这般结局。
那个温柔渡人、心怀苍生的道长,那个曾坐在桃花树下,替他抚去剑上风霜的人,绝不会这般草草落幕。
于是他弃了朝堂权柄,卸了沙场兵权,自困于寻寻觅觅之中。十年风雪,十年孤行,只为一个渺茫的执念。
沈清辞心口微沉,体内沉寂的封印骤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那是心绪大乱,引动了封印反噬。
他微微蹙眉,苍白的面容添了一丝病态的孱弱,却依旧不肯示弱,声音依旧清冷:“执念缠身,是修行大忌。陆施主早已不是当年懵懂少年,应当通透此理。”
“我通透。”
陆砚之骤然俯身,逼近他身前,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他躲闪的目光,里面盛着十年未散的思念、不甘与委屈,滚烫得能融化苍梧山万年冰雪。
“我通透大道千万,通透权谋算计,通透生死别离。唯独看不透你。”
“当年诛仙台,你为何不告而别?为何宁愿以身受劫、隐匿荒山,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青灯噼啪一响,灯花炸裂。
细碎的声响落在满室沉默中,格外清晰。
沈清辞喉间干涩,万千话语堵在心头,最终尽数化作一片漠然。
他不能说。
当年诛仙台的劫,从来不是苍生之难,而是他一人的宿命劫。他体内封存的上古浊气一旦外泄,便是三界倾覆、苍生流离的浩劫。天劫是唯一的压制之法,假死脱身是唯一保全天下、也唯一保全陆砚之的法子。
他斩断情爱,隐于荒山,忍受十年封印噬心之苦,只为护这世间安稳,护他一世顺遂。
可到头来,他安稳避世,他万里寻踪。
风雪还在窗外呼啸不止,经年不歇,一如两人之间,从未真正消散的羁绊。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羽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过往已是尘埃,不必再提。”
“今日你寻来,是你执念。与我无关。”
陆砚之看着他故作绝情的模样,眼底的热度缓缓冷却,染上一层沉沉的寒。
他抬手,指尖悬在沈清辞脸颊一寸之外,迟迟不敢落下,怕一碰就碎,怕这十年寻觅而来的重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良久,他轻声道:
“与你无关?”
“沈清辞,这十年我岁岁念你,年年寻你。你一句无关,就想尽数抹平?”
“那我偏要你,重新记起。”
窗外大雪漫天,青灯孤影,十年旧债,终究要在这荒山风雪之中,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