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后连着三日,皇帝再未翻过后宫任何人的牌子。
敬事房的总管徐公公每日端了绿头牌进养心殿,又原样端出来。苏培盛透出话来——皇上这几日看折子看到深夜,连晚膳都顾不上用,哪还有心思往后宫去。
这话传到各宫耳朵里,各人反应不同。华妃派了人去养心殿送参汤,被苏培盛拦在殿外,说皇上正在召见军机大臣。皇后遣了剪秋去问候,也只得了句“皇上安好,娘娘不必挂念”。
甄嬛听完这些,照常在棠梨宫里过她的日子。早起梳妆,用过早膳后在院子里走几圈,看海棠花从繁盛开到渐次飘零。槿汐弄来几盆兰花摆在廊下,说是从花房那边讨来的,品种寻常,养得却精神。甄嬛便每日给花浇水,拿湿布一片一片擦拭兰叶上的浮尘。
流朱瞧着纳罕:“小主从前在家也不怎么侍弄花草,如今倒有这份闲心。”
“宫里日子长,不找些事做,怎么打发?”甄嬛将布子搁下,端详着那盆素心兰。上一世她在碎玉轩也养过花,养死了好几盆,后来便不养了。如今重头再养,心境不同,连花都肯给她面子。
第三日午后,沈眉庄来串门,手里拿着一卷书。她近日在敬华堂深居简出,除了来棠梨宫走动,几乎不见旁人。
“姐姐在看什么书?”甄嬛让槿汐去沏茶,自己接过那卷书翻了翻——是一本《女则》,纸页泛黄,书角都卷了边。
“教引姑姑送来的。”沈眉庄在石凳上坐下,语气淡淡的,“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新入宫的嫔妃人手一册。我翻了半日,翻来覆去便是那些话,什么‘妇德在贞静’、‘言动必矜’。”
“姐姐不爱看便搁着。”
“搁不得。”沈眉庄微微一笑,“明日崔姑姑要来检查功课,还得写一篇读后心得。我上学时都没这么用功过。”
甄嬛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两人正说着,槿汐端着茶盘过来,后头还跟着个小太监,手中捧了一只锦盒。
“贵人,”槿汐将茶盏搁下,“端贵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甄嬛微微一怔。端贵人——这个名字三天前沈眉庄曾跟她提过,说那日在景仁宫请安时,端贵人一直盯着她看。这几日她忙着应付侍寝和各方关注,倒将这人忘了。
“什么东西?”
槿汐打开锦盒,里头是一碟点心,做成了海棠花的形状,粉白粉白地点着胭脂红的花蕊。点心的手艺不算精致,却看得出费了心思。
“端贵人身边的宫女说,这点心是她家小主亲手做的,请甄贵人尝尝。还说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槿汐顿了顿,“奴婢问了那宫女几句话,那宫女嘴严,只说她家小主姓齐,父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
齐氏。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女儿。
甄嬛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上一世后宫里姓齐的嫔妃不多,端贵人这个封号她印象里确有其人,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面容。仿佛这人只露了几面便悄然消失了,没在后宫激起半点水花。
“替我回个帖子,就说多谢端贵人好意,改日请她来棠梨宫坐坐。”甄嬛说。
槿汐应声去办了。
沈眉庄拈起一块海棠糕端详了一番:“这端贵人倒是殷勤。咱们与她素不相识,她又是送东西又是亲手做点心,未免太热络了些。”
“在宫里,热络总比冷脸好。”甄嬛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味道偏淡,糖放得不多,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材料,却是实打实的新鲜花瓣做的馅。比御膳房里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多了几分家常气。
“只是不知她是真心想结交,还是另有所图。”沈眉庄将糕点放回碟中。
“不急,”甄嬛端起茶盏,“日子久了,总能看出来。”
这些日子,来棠梨宫送东西的不止端贵人一个。侍寝次日,便陆续有各宫的嫔妃遣人来送贺礼——有人送茶叶,有人送布料,有人送香囊。名头都是“恭喜甄贵人承宠之喜”,话都说得漂亮周全。
槿汐一一登记造册,收进库房里。甄嬛吩咐过她:东西照单全收,回礼一视同仁,不偏不倚。至于送礼的人里头谁存了真心、谁怀了鬼胎,她心里有一本账。
富察贵人没有送礼。不但没送礼,还放出话去,说“不过是个汉军旗的,倒先越过满军旗去了,也不知皇上看中她什么”。这话传到棠梨宫时,流朱气得脸都青了。甄嬛倒没说什么,只让流朱别往心里去。
“她瞧不起我,我难道还上赶着让她瞧得起么?”甄嬛拿银签子插了一块甜瓜递到流朱手里,“吃瓜。”
流朱接过甜瓜,愤愤地咬了一大口。
安陵容来棠梨宫的次数渐渐多了。她每回都是傍晚时分来,坐半个时辰便走,从不留下用晚膳。来时话不多,多半是听甄嬛和沈眉庄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声音轻轻的。
甄嬛留神看她——比入宫时略胖了些,脸上的气色好了些,说话时不再总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只是眼神里那份怯意还在,偶尔走神时,眼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回沈眉庄先走了,安陵容多留了一会儿。她坐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忽然开口:“甄姐姐,端贵人也给你送东西了?”
“送了。”甄嬛看了她一眼,“也给你送了?”
安陵容点点头:“送了一盒香。我没敢点。”
“为什么不敢?”
“不知道。”安陵容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她太客气了。我一个答应,她一个贵人,何必对我这么客气。”
这话听着寻常,里头却藏着一层意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安陵容自幼在松阳县长大,父亲不过是个八品县丞,她在那样的环境里学会了一种生存本能:对来自上位者的善意保持怀疑。
甄嬛没有接这个话。她站起身,走到那盆素心兰前,拿布子擦了擦叶片上的水渍。
“安妹妹,”她背对着安陵容,声音平静,“宫里的人际来往,好比这盆兰花。浇水多了,烂根;浇水少了,枯叶。关键不在于水多水少,在于你懂不懂这花的脾性。”
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问。
第四日,教引姑姑崔氏来棠梨宫授课。
崔姑姑在储秀宫时便给大家立过规矩,这次来棠梨宫,比上回客气了几分。她先给甄嬛行礼,然后在正殿里摆开架势,从行礼的姿态讲到进退的步伐,从说话的声量讲到看人的角度。
“贵人的规矩大体上是不差的,”崔姑姑赔着笑道,“只是有几处小地方,奴婢斗胆提一提。”
“崔姑姑请讲。”甄嬛坐在椅上,姿态端正。
“贵人在殿上回话时,目光不宜与皇上对视太久。天威所在,贵人看两眼便垂下眼去,这是敬意。”崔姑姑顿了顿,“奴婢见过贵人在养心殿回话,目光沉稳,应答从容。这自然是好的,只是稍显……刚硬了些。”
甄嬛没有辩解。上一世她在宫里活了那么多年,什么规矩她不懂?只是如今的她,已不屑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表演温顺。不过崔姑姑说得也有道理——在旁人眼中,她一个十六岁的新贵人,太从容了反而招眼。
“多谢崔姑姑指点,我记下了。”她说。
崔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了个话头:“还有就是——贵人侍寝的事。侍寝的规矩贵人已做得很好了,只是有一点:侍寝翌日,贵人应当去中宫谢恩。”
甄嬛眉梢微动。上一世,侍寝翌日去中宫谢恩确实是旧例。但这几年皇后主动免了这个规矩,说是不必拘礼。崔姑姑这时候特意提出来,多半是皇后的意思。
“明日我便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甄嬛说。
崔姑姑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送走崔姑姑,槿汐上前低声道:“贵人,崔姑姑方才那话,怕是皇后娘娘那边递过来的。”
“我知道。”甄嬛端起茶盏,“皇后要我低头,我便低这个头。礼多人不怪。”
翌日一早,甄嬛便去了景仁宫。
皇后刚做完早课,正从佛堂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通身上下只戴了一串沉香木佛珠,看上去不像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倒像个在家修行的居士。
甄嬛依礼拜倒:“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前几日侍寝后本当即刻来谢恩,因怕叨扰娘娘清修,拖延至今,请娘娘恕罪。”
皇后亲手扶她起来,动作温柔:“起来吧。本宫说过,这些虚礼不必拘泥。你能来,本宫便高兴。”
赐座看茶后,皇后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的闲话。甄嬛一一答了,应答之间始终保持着谦逊和顺的姿态,比在养心殿时多了几分温驯。
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态度,话便多说了几句。
“你入宫不过数日,便得了皇上的青睐。这是好事。”皇后端着茶盏,语声温和,“只是宫中不比别处,福气来了,也要接得住才行。本宫见过太多人,福气来时不知珍惜,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下。”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甄嬛垂眸。
“本宫不是教诲你,只是说些过来人的话。”皇后微微一笑,“你在棠梨宫可还住得惯?缺什么只管来报。”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便好。”皇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那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甄嬛识趣地起身告退。临出门时,皇后忽然又叫住她。
“对了,甄贵人——端贵人前两日来给本宫请安时,还提起你。说想搬到棠梨宫与你同住。”皇后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宫还在斟酌。端贵人住的长春宫确实偏了些。”
甄嬛脚步顿了顿。
“这事不急,本宫不过随口一提。”皇后笑了笑,“你去吧。”
走出景仁宫,阳光刺得甄嬛微微眯眼。槿汐迎上来撑伞,她没有急着走,在宫门外的廊下站了片刻。
端贵人想搬到棠梨宫来住。
这件事上一世没有发生过。上一世她住的是碎玉轩,偏僻冷落,从没有人主动要求搬来与她同住。这一世她选了棠梨宫,离养心殿近,一切都不同了。
端贵人——齐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贵人?”槿汐见她出神,低声唤了一声。
甄嬛回过神,抬步往棠梨宫走去。甬道两旁的宫墙上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前几日的雨水浸得油亮。她走得不快,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端贵人若是单纯想攀附她这个新得宠的贵人,倒好应对——宫里这样的人太多了,笑脸相迎便是,不必深交。可若她背后另有其人呢?长春宫地处后宫西北角,离皇后的景仁宫很近。端贵人住在那里,日常去景仁宫请安最是方便。
甄嬛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上一世她记忆中端贵人之所以面目模糊,会不会不是因为端贵人无足轻重,而是因为端贵人在这个时间点前后便被人除掉了?
一个入宫不久便消失的人,自然留不下什么痕迹。
这个念头让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贵人?”槿汐又唤了一声。
“槿汐,”甄嬛压低声音,“你想办法打听一下端贵人的底细。她入宫前是哪个府上的,在家排行第几,读过什么书,与京中哪些人家有来往。越细越好。”
“奴婢明白。”槿汐应得干脆。
回到棠梨宫,甄嬛在石凳上坐下。海棠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花瓣的边缘已开始泛黄卷曲。一阵风过,最后几片也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地上、她的肩头。
流朱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帖子:“小主,这些都是今儿上午各宫送来的。有请小主去听戏的,有请小主去赏花的,还有请小主去品茶的。喏——这是长春宫端贵人送来的第三张帖子了。”
甄嬛接过那摞帖子翻了翻,手指在端贵人的帖子上停了停。帖子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措辞谦恭,语气热络,怎么看都是一个诚心诚意想结交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份“诚心诚意”,让甄嬛觉得不踏实。
“流朱,”她将帖子合上,“让槿汐备一份回礼,你亲自送去长春宫。就说我这几日身子有些乏,改日再请端贵人来棠梨宫赏花。”
流朱应声去了。
院里安静下来。甄嬛抬起头,望着那株花已落尽的海棠。枝头空了,叶子却愈发葱茏,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天光。
花落了,叶才长得好。在这宫里,太早开花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花开得已经够早了。接下来,该养一养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