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的次日,甄嬛醒得极早。
养心殿的床榻比棠梨宫的硬实些,龙涎香的气味悠悠地浮在帐中,与窗外渗进来的晨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沉。她偏过头,皇帝仍在睡着,呼吸平稳,眉间那道竖纹却未松开,仿佛梦里也在批折子。
她没有出声,只将目光移向帐顶。明黄的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在薄明中若隐若现。
上一世,她曾贪恋过这样的早晨。躺在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侧,心里揣着几分隐秘的满足。后来那满足被一点一点磨成了灰——他睡梦中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醒了?”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甄嬛侧过脸,他已睁开了眼,目光正落在她面上。
“臣妾吵着皇上了?”她撑起身子,锦被滑落肩头。
“朕也差不多该起了。”皇帝坐起身来,抬手按了按眉心,“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甄嬛下了榻,将外裳披上。动作从容,没有初承恩宠的羞怯扭捏。
皇帝看了她一眼。旁的嫔妃头一回侍寝,翌日早起时总是含羞带怯的,连眼睛都不敢抬。她倒好,像是在这养心殿住了十年八年。
“你倒是从容。”他说。
“臣妾若慌张失仪,皇上还要费神安抚。”甄嬛将衣带系好,转回身来微微屈膝,“那才是臣妾的过错。”
皇帝摆了摆手,嘴角似有似无地牵了一下。
外头传来苏培盛的叩门声,尖细的嗓音压得低低的:“皇上,该起了。早朝的时辰快到了。”
宫人鱼贯而入。甄嬛退到一旁,自有宫女上前服侍皇帝更衣盥洗。她安静地候着,目光落在窗棂上——养心殿的窗棂雕的是夔龙纹,刀法古拙,不比后宫各殿的花鸟纹饰纤巧。这地方处处透着一个“硬”字,连空气都比别处沉几分。
皇帝换好朝服,临出门前忽然停住脚步。
“昨日你说,你在你那里,想让朕少费些心神。”
“是。”甄嬛垂眸。
“朕记着了。”他说完便跨出了殿门。
苏培盛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甄嬛一眼。那一眼很快,却带着几分审视——这位甄贵人头一回侍寝,竟能让皇上临走时多说这么一句话,不简单。
甄嬛回到棠梨宫时,辰光正好。下了一夜的雨彻底收了,院中那株海棠被洗得翠生生,花瓣落了一地,几个小宫女正弯腰捡拾。
“贵人回来了!”流朱从廊下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贵人可用过膳了?”
“在养心殿用过了。”甄嬛往院里走。
“用的什么?”
“粳米粥,几碟小菜。”甄嬛在石凳上坐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就是问问。”流朱笑嘻嘻的,转头朝屋里喊,“槿汐姐姐,贵人回来了!”
槿汐从屋里出来,手中端着茶盘,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她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垂手立在一旁,没说什么话,只是目光在甄嬛面上停了片刻。
甄嬛端起茶,饮了一口。她知道大家都在看什么——头一回侍寝回来的主子,神色是喜是忧,能说明很多事。她无意在这上头表演,也不想刻意装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平静就好。
不多时,沈眉庄来了。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绣绿萼梅的褙子,比往日鲜亮几分,进院门时脚步却有些踌躇。甄嬛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来坐下,先看了看甄嬛的脸色,这才开口:“昨夜……可顺利?”
“顺利。”甄嬛将茶盏推给她,“姐姐尝尝,这是今年新上的龙井。”
沈眉庄端起茶盏,没有喝。她垂着眼帘,似乎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妥。这份踌躇,甄嬛看在眼里。
“姐姐想问什么,问便是。”
沈眉庄抬起眼,犹豫了一瞬:“皇上待你……可还好?”
“好。”甄嬛答得干脆。
这个“好”字里有多少分量,沈眉庄听不出来。她只当甄嬛是在宽慰她,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换了个话头:“方才来的路上,碰见富察贵人了。”
“哦?”
“她远远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了。”沈眉庄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昨夜她原以为皇上会翻她的牌子。她父亲是正黄旗参领,在一众新入宫的贵人中家世最显赫。她大约觉得,头一个侍寝的应该是她。”
甄嬛拈起石桌上的一片海棠花瓣,在指尖轻轻捻着。富察贵人——上一世也有这么个人。她后来的下场,甄嬛记得很清楚。家世好、心气高,在后宫并非优势。心气高了,便容易被人当枪使,也容易被人当靶子打。
“她爱怎么想,随她去。”甄嬛将花瓣搁在桌上,“姐姐往后遇到她,客气便好,不必深交。”
沈眉庄点了点头。
巳时,安陵容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色褙子,头发梳得规规矩矩,鬓边簪了一朵绒花。进院门时,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怯怯地唤了一声“甄姐姐”,等甄嬛冲她招手,才迈过门槛。
“安妹妹来得正好,槿汐刚蒸了栗粉糕。”甄嬛让她坐下。
安陵容在石凳上坐了,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她看了甄嬛一眼,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眉庄替她斟了杯茶:“妹妹可是有什么事?”
“没有。”安陵容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饮。饮了两口,忽然抬起眼来:“甄姐姐,昨夜……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听说头一回侍寝,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那边都会格外留意。”安陵容的声音低低的,“我怕姐姐……怕姐姐应付不来。”
这倒是真心话。
甄嬛看着她——安陵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哭红的,是熬夜熬红的。她在担心什么呢?是担心她甄嬛,还是担心自己将来的处境?
也许都有。
“应付得来。”甄嬛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倒是你,昨晚没睡好?”
安陵容低下头:“有些择席。”
“宝华殿住着不习惯?”
“也不是不习惯。”安陵容咬了咬嘴唇,“就是……太安静了。”
甄嬛明白她的意思。宝华殿偏僻,住的都是位份低的常在答应,檐低墙薄,夜里连宫灯都比别处少几盏。安陵容胆小,又认生,一个人住在那里,怕是真的难熬。
“你若闷了,便来棠梨宫坐坐。”甄嬛说,“我这儿的栗粉糕,随时给你备着。”
安陵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
午后,敬事房的徐公公亲自来了一趟。他年过五旬,圆脸白面,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嘴角永远挂着一副不卑不亢的笑。他恭恭敬敬地给甄嬛行了礼,呈上一只锦盒。
“甄贵人,这是皇上赏的。”
槿汐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不算太大,却圆润光泽,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粉——是上好的南海珍珠。
“谢皇上赏赐。”甄嬛微微颔首。
“贵人昨夜侍寝,皇上很是满意。”徐公公笑呵呵的,“奴才在养心殿伺候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皇上头一夜就赏东西的。贵人好福气。”
甄嬛微微一笑,对槿汐道:“给徐公公看茶。”
“不必不必,奴才还要去别处传话。”徐公公摆摆手,又行了一礼,“贵人留步,奴才告退。”
徐公公走后,流朱凑过来看那支步摇,眼睛发亮:“真好看!小主,这珠子好圆啊。”
槿汐将步摇收好,神色平静:“贵人头一回侍寝便得了赏,往后宫里的人对贵人只怕更要另眼相看了。贵人可知道,皇上上一回赏新入宫嫔妃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三年前,敏嫔。”槿汐的声音低了几分,“再后来,就没有了。”
流朱的笑容收敛了些。
甄嬛看着那只锦盒,若有所思。这支步摇,与其说是赏她的,不如说是皇帝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他找到的这件“替代品”是否合他心意。昨夜她表现得体,让他满意了。这满意能维持多久,要看她接下来怎么走。
“收起来吧。”甄嬛说。
黄昏时分,一道旨意传遍了后宫。
敬事房正式公布了新入宫嫔妃的侍寝次序。排在最前头的自然是甄嬛——她已侍过寝了。接下来依次是富察贵人、沈眉庄,再往后是其他贵人、常在,答应们排在最后。
这道旨意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面,激起的涟漪在各宫各院荡了一整日。
翊坤宫里,华妃听到消息时正在用晚膳。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满桌的菜再没动一口。
“好一个甄嬛。”她冷笑着,对身边的周宁海说,“头一个侍寝,头一个得赏。皇上这是要把她捧到天上去?”
周宁海垂着头,不敢接话。
“去查。”华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那甄嬛的底细给本宫查清楚。她爹是做什么的,她娘是谁家的,她入宫前跟什么人来往过。本宫要知道她从头到脚的所有事。”
景仁宫里,皇后也在用晚膳。她的晚膳比华妃简单得多,四菜一汤,外加一碗药膳粥。听到旨意时,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甄贵人得宠,是好事。”她对剪秋说,“新人入宫,总要有几个拔尖的。她有福气,本宫替她高兴。”
“娘娘,”剪秋低声道,“华妃那边怕是不会高兴。”
“她高不高兴,跟本宫有什么相干?”皇后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咽下去后,才补了一句:“皇上高兴就好。”
剪秋不再多言。
入夜后,棠梨宫安静下来。
甄嬛坐在寝室的窗前,对着铜镜摘下钗环。槿汐在一旁侍候,动作轻柔利落。窗外,一弯新月挂在海棠树梢,月光清清冷冷的,洒在院中的青砖上。
“贵人,”槿汐忽然低声开口,“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吧。”
“今日敬事房公布了侍寝次序,贵人排在最前头。华妃娘娘那边,多半已盯上贵人了。”
甄嬛拔下最后一支簪子,青丝散落肩头。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有接话。
“皇后的态度倒是和善,可这宫里头,越是和善的人,越要多留一个心眼。”槿汐顿了顿,“奴婢说句逾矩的话——宫里没有白来的好。皇后娘娘对贵人笑,未必是在对贵人好,也许是在等贵人去对付别人。”
甄嬛从镜中看了槿汐一眼。
这丫头把话说得这么透,显然是真心想留在她身边。
“槿汐,你在宫里这些年,见过多少人从高处摔下来?”甄嬛问。
“不少。”槿汐垂眸,“有的还没到高处,在半路上就没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贵人问奴婢,奴婢不敢不说实话——低调,再低调。能躲的风头躲过去,能不出的头不出。根基不稳时,树大招风。”
甄嬛将手中的簪子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说的都对。”她说,“只是有一点——躲,在宫里从来不是长久之计。你能躲一回两回,躲不了一辈子。与其花力气躲,不如花力气站稳。”
槿汐抬头看着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认同,有担忧,还有一种隐约的敬意。
这位十六岁的贵人,说话老成得不像话。可她说的话,又让人无法反驳。
“奴婢明白了。”槿汐低声道。
夜渐深。甄嬛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海棠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映在窗纸上,婆娑如画。
她合上眼。
头一天过去了。一切都按她预想的在走——侍寝、赏赐、次序,每一步都踩在她知道的节点上。可这只是开头,真正的变数还在后头。
华妃会出手,皇后也会出手。她们的手段,她上一世领教过无数次。这一世她唯一的优势,是知道棋盘上的每一步。
可棋盘会变吗?
她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这一世,她不再是为了别人下棋。
窗外,新月西移。棠梨宫的海棠在月光下静静开着,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微光。
值夜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入宫的第三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