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名氏》在长安城里越传越广,但真正让它从市井街巷冲进朝堂高阁的,不是那些读书人的争论,而是徐菱歌自己的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本书,亲手送进宫。
不是托人转交,不是让姐姐代呈,而是她自己——以一个十五岁闺阁女子的身份,走到太极宫的正门,请人通报贤妃娘娘,然后当着姐姐的面,把书稿递上去。
“姑娘,您疯了?”青禾听完她的决定,手里的茶壶差点摔在地上,“那是皇宫!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写这种……这种书,还亲自送进宫?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不会怪罪。”徐菱歌坐在窗前,手里捧着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若想怪罪,第一部分送进去的时候就该怪罪了。他没有。他让姐姐转告我,再写一本送去。”
“可是您写的这第二部分……”青禾想起昨晚偷看到的书稿内容,脸色发白,“您写那些大臣会死,写武氏会当皇帝……这不是在咒朝廷吗?”
徐菱歌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青禾:“我写的不是诅咒,是警告。”
“警告谁?”
“警告所有能看到这本书的人。”徐菱歌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叠已经誊抄整齐的书稿,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缘,“如果有人看了这本书,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个时刻,想起我说的这些话,然后多犹豫一瞬——那这本书就没白写。”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一件事:姑娘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奴婢去准备马车。”
“嗯。”徐菱歌将书稿装进一个素色的布囊,系好口子,转身对镜整了整鬓发。她没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
她要让所有人记住的是这本书,而不是她的脸。
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即便不施脂粉,依然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十五岁的徐菱歌,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含情目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位导师说过的话:“长得好是天赋,但千万别让天赋害了你。”
她笑了笑,转身出门。
二
太极宫的红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愈发巍峨。
徐菱歌第二次站在这座宫门前,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她是来看姐姐的,心里装着的是姐妹情长;这一次她是来送书的,心里装着的是一个比情长更重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或许叫“野心”,或许叫“使命”,或许只是穿越者无法抑制的“我知道结局,所以我想试试能不能改”。
她在宫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内侍才匆匆赶来,引她入内。
这次去的不是安仁殿,而是甘露殿旁的偏殿。内侍说,贤妃娘娘正在甘露殿陪陛下,让徐姑娘先到偏殿等候。
徐菱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甘露殿。那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姐姐在甘露殿陪陛下——这意味着李世民此刻也在。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内侍走过重重宫门,穿过长长的回廊。秋风吹起廊下的帘幔,拂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姐姐在安仁殿门口等她,姐妹俩抱在一起,姐姐说她瘦了。
这一次,她没有见到姐姐,却要更近地面对那个男人。
偏殿不大,陈设简素,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笔力遒劲,落款是“李世民”三个字。
徐菱歌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李世民的字。玄武门之变、贞观之治、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魏征的谏言、房玄龄的谋略、杜如晦的决断……所有这些历史的重量,都压在写下这四字的那个人肩上。
“宁静致远”。他宁静吗?致远了吗?
徐菱歌忽然觉得,那四个字不像是在劝勉别人,更像是在劝勉自己。
“徐姑娘,”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贤妃娘娘到了。”
徐菱歌转过身,看见徐惠快步走进来。姐姐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戴着几件不算华贵却极雅致的珠花,眉目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焦虑。
“菱儿!”徐惠一把抓住妹妹的手,压低声音,“你怎么亲自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到处声张吗?”
“姐姐,”徐菱歌握住姐姐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我不是来声张的。我是来送书的。第二部分写好了,我想亲手交给陛下。”
徐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疯了?你可知道你在书里写了什么?那些大臣——褚遂良、来济、韩瑗、长孙无忌——这都是当朝重臣!你写他们将来会死,这传到他们耳朵里,你还要不要命了?”
“姐姐,”徐菱歌平静地看着她,“那些名字,在大唐的朝堂上,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写的不是他们的死,我写的是——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改变,他们将来会死。”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写的是‘如果’。”徐菱歌从布囊中取出书稿,递给徐惠,“姐姐,你先看一遍。如果看完了你还觉得我不该送进去,我立刻就走。”
徐惠犹豫了一下,接过书稿,翻开第一页。
“……反对废王皇后、立武氏的大臣,无一善终。”
她的手指一颤,书页差点从手中滑落。她飞快地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白,越看手抖得越厉害。看到长孙无忌被逼自缢时,她猛地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妹妹,眼眶已经红了。
“菱儿,你到底……是谁?”
徐菱歌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姐姐,”徐菱歌轻声说,“我是你妹妹。从小到大,你教我读书写字,你给我做桂花糕,你在继母面前护着我,你入宫之后每次写信都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就是你妹妹,只是……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
“多一点?”徐惠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的,是一百年后的事。”
“也许。”徐菱歌没有否认,“也许不止一百年。”
殿内安静了片刻。
徐惠深吸一口气,把书稿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得更慢,读到徐菱歌写的那段“我不敢,所以我佩服他们,但我不会学他们”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菱儿,”她放下书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打算怎么交给陛下?”
“我想请姐姐帮我。”徐菱歌说,“带我进甘露殿,让我亲手呈给陛下。”
徐惠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陛下散了早朝之后,把几位宰相召进了甘露殿议事。褚遂良、长孙无忌,都在。”徐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进去,等于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东西递给陛下。”
徐菱歌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当着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的面,递上一本写着“褚遂良会被贬死、长孙无忌会被逼自缢”的书。
这不是送书,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她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姐姐,”她说,“那就更好了。”
三
甘露殿内,议事刚散。
褚遂良和长孙无忌告退的时候,在殿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徐贤妃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候在外面。
褚遂良脚步微顿。他认得徐惠,那是陛下的贤妃,才名满天下。但他不认得她身后那个姑娘。那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素面朝天,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徐惠身后,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长孙无忌也看了那姑娘一眼。他的目光比褚遂良更锐利,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他看到那姑娘怀里抱着一个素色的布囊,布囊微微鼓着,像装着书稿之类的东西。
他没有多想。后宫的事,他一向不多问。
两位宰相向徐惠行了礼,匆匆离去。
徐菱歌抬起头,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的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那个穿着紫袍、腰佩金鱼袋的老人,此刻还步履稳健、神采奕奕。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不知道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手里那本书,写的正是他的死。
徐菱歌垂下眼帘,抱紧了怀里的布囊。
“走吧。”徐惠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四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四十八岁,精力已经不似年轻时那般旺盛。议了一个上午的事,头微微有些疼。内侍方才禀报说贤妃娘娘带着妹妹求见,他“嗯”了一声,让人进来。
徐惠先进来行礼,然后是徐菱歌。
当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走进殿内的一瞬间,李世民睁开了眼睛。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上次见面只在暮色中匆匆一瞥,但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姑娘,那张被灯笼映亮的侧脸,那朵从他指尖滑过的海棠花瓣——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此刻才发现,根本不需要回忆,它们一直在那里。
“臣妾参见陛下。”徐惠行礼。
“妾身参见陛下。”徐菱歌跟着跪下,声音不大,却很稳。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徐惠站起身,徐菱歌也跟着站起来。她低着头,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上次那种游标卡尺般的丈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妹妹,”李世民看向徐惠,“就是那个写书的?”
徐惠心中一紧,连忙道:“菱儿年纪小,不懂事,若有什么冒犯之处——”
“朕问的是‘是不是’,不是问罪。”李世民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
徐惠咬了咬唇:“是。”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在徐菱歌身上。他看着她怀里那个布囊,看到布囊口露出一角纸页,上面隐约有字迹。
“带来了?”他问。
这句话是对徐菱歌说的。
徐菱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她终于直视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上次在宫道上看到的更近、更清晰。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像干涸的河床,瞳色深邃如渊,里面有疲惫,有威严,还有一丝……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好奇。
“带来了。”她说,然后将布囊双手举过头顶。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徐菱歌,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徐菱歌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跪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甘露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妾身写的这本书,名为《无名氏》。第一部分论的是李唐宗室若少流血能否多续九十年。第二部分,写的是——反对废王皇后、立武氏的大臣,无一善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惠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没想到妹妹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当着陛下的面,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遮掩。
李世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徐菱歌没有起身,继续说道:“妾身写这些,不是为了诅咒谁,也不是为了预言谁。妾身写的是‘一种可能’——如果我们沿着现在的路继续走下去,不去改变某些东西,那么未来的人回头看这段历史时,会看到的。”
“看到什么?”
“看到满地的血。”徐菱歌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殿内的空气里,“看到那些本该名垂青史的大臣,一个个死在贬谪的路上。看到那些本该安享天年的皇亲国戚,一个个倒在刀斧之下。看到这座大唐的江山,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血流成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惠的手在发抖,但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菱歌以为他会发怒,久到殿外伺候的内侍开始互相使眼色、准备随时进来救场。
然后李世民说话了。
“你说的那个女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是武才人?”
徐菱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落了把柄。
“妾身写的不是某一个人,”她斟酌着措辞,“妾身写的是一种结构。当一个王朝的权力交接没有制度保障,当皇帝的废立完全取决于天子的一念之间,当后宫的野心家可以借助帝王的感情攫取权力——那么,不管那个人是谁,结果都一样。”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渊。
“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朕十五岁的时候,在战场上杀人。你十五岁的时候,在殿上教朕怎么做皇帝。”
徐菱歌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叩首:“妾身不敢!”
“不敢?”李世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写都写了,送都送了,现在说不敢?”
徐菱歌咬住嘴唇,没有辩解。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他打开布囊,取出书稿,翻开第一页。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一页一页地读。
和上次一样,他读得很慢。但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上次更复杂。读到褚遂良的名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读到长孙无忌的名字时,他的手停了一瞬;读到那段“知不可为而为之”时,他抬起头看了徐菱歌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徐菱歌捕捉到了其中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共鸣。
一种“我懂你”的共鸣。
李世民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稿,放在案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漏刻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徐菱歌的心上。
“徐菱歌。”他终于开口。
“妾身在。”
“你这本书,第一部分写的是‘如果少流血会怎样’,第二部分写的是‘如果不改变会怎样’。”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第三部分呢?你打算写什么?”
徐菱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帝王,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
“第三部分,妾身要写——‘有没有第三条路’。”
殿内又安静了。
然后,李世民笑了。
那不是礼仪性的微笑,不是帝王的威仪之笑,而是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听到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说出“第三条路”时,发自内心的、带着惊讶和欣赏的笑。
“好。”他说,“朕等着看。”
五
徐菱歌告退的时候,李世民叫住了她。
“你那个书坊,”他问,“叫什么名字?”
“槐下书坊。”徐菱歌答道。
“槐下。”李世民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他没有再说别的,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徐菱歌走出甘露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徐惠扶着她,姐妹俩一步一步地走过长长的宫道,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很远,徐惠才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菱儿,你吓死我了。”
“姐姐不怕。”徐菱歌握住姐姐的手,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陛下……没生气。”
“他当然没生气!”徐惠跺了跺脚,“他要是生气了,你现在已经被拖出去了!可是菱儿,你写那些——褚遂良、长孙无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要是知道有人在书里写他们将来会死,他们会放过你吗?”
徐菱歌沉默了片刻。
“姐姐,”她说,“他们不会知道的。至少现在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陛下暂时不会让这本书流传出去。”徐菱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甘露殿,“他要先看,先想,先决定。他是一个谨慎的人。”
徐惠看着妹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小时候追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小菱儿吗?这是那个绣一朵牡丹能绣成白菜、却理直气壮说“这是芍药”的小菱儿吗?
她长大了。
长成了一个她看不懂的、让人既骄傲又心疼的大人。
“菱儿,”徐惠轻声说,“姐姐不求你做什么大事,姐姐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徐菱歌抱了抱姐姐,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墨香。
“姐姐放心,”她闭上眼睛,“我不会有事的。”
因为她的书才刚刚开始。因为那个四十八岁的帝王,正在甘露殿里一页一页地重读她的文字,眼底有光。
因为未来的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也正因为清楚,她才要写——写那条不一样的、有第三条路可走的历史。
六
消息从甘露殿传出去,又传遍后宫,只用了半天时间。
没有人知道贤妃的妹妹在甘露殿里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呈了一本书给陛下,陛下读了,笑了,说“朕等着看”。
这在后宫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韦贵妃、杨淑妃各自在宫里嘀咕了几句,但都没敢说什么。陛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猜不透就不猜,这是后宫生存的第一法则。
只有一个人,对此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掖庭宫内,一处不起眼的偏殿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绣花。她的五官算不上绝美,但眉宇之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
武媚娘。
她手中的绣花针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窗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才人该有的——那里面有野心,有等待,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
“娘娘,”她的贴身侍女进来,低声禀报,“奴婢打听过了,贤妃娘娘的妹妹叫徐菱歌,今年十五岁,还没许人家。那本书的名字叫《无名氏》,内容……内容……”
“内容怎么了?”武媚娘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隐瞒的压迫感。
侍女咬了咬牙:“奴婢没有看到原书,但听甘露殿的人说,那本书里写了一个女人——武氏——从才人到皇后再到皇帝,杀了很多李唐宗室,血流成河。”
武媚娘的手猛地收紧,绣花针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白色的绢帕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
她没有呼痛,也没有擦掉。她只是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徐……菱歌。”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写了这样一本书。陛下看了,没有烧掉,没有禁绝,还笑了,说“朕等着看”。这意味着什么?
武媚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要记住这个名字。
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叫徐菱歌的姑娘,可能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大的变数。
七
槐下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但徐菱歌暂时不打算加印《无名氏》的第二部分。
“姑娘,外面好多人在问新书呢!”青禾跑上跑下,忙得满头大汗。
“让他们等着。”徐菱歌坐在二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新沏的茶,“陛下还没发话,我不能擅自往外传。”
“那您什么时候写第三部分?”
徐菱歌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简笔画。
她在想李世民最后那个问题——“第三部分你打算写什么?”
她说了“有没有第三条路”,但说实话,她还没想好第三条路具体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学术问题,这是一个现实问题。在真实的历史中,武则天称帝是大势所趋——关陇集团的衰落、庶族地主的崛起、李治的身体状况、武则天的个人能力……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才造就了那个唯一的女皇帝。
想改变它,不是在书斋里写写“如果”就能做到的。
但她也知道,她的这本书,已经在某些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李世民会想:如果褚遂良真的会死,我能不能让他不死?
徐惠会想:如果武氏真的会祸乱天下,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李治会想:如果我真的会废后,我能不能不那么做?
武媚娘会想:如果有人已经在防备我,我还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每一颗种子,都可能长成一棵树。每一棵树,都可能改变一片土地的生态。
徐菱歌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杯子,拿起笔。
她在新的稿纸上写下了《无名氏》第三部分的标题:
“有没有第三条路?”
然后她停笔,看着这七个字,忽然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她的笔端,而在那个正在甘露殿里翻看她书稿的男人心里。
在那些读过她书的人的行动里。
在未来,尚未写下的历史里。
窗外,一片老槐树的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徐菱歌伸手拈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端详。叶子已经黄透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她忽然想起那片海棠花瓣,还压在她闺房的枕头底下。
那是另一个男人给她的。
一个四十八岁的、鬓边已有白发的、在甘露殿里笑着对她说“朕等着看”的男人。
徐菱歌的脸微微热了一下,把槐叶放在书案上,继续低头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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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二年·大唐·长安·甘露殿 / 安仁殿 / 掖庭宫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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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的画面在徐菱歌低头写字的那一刻定格。一片槐叶落在她的书案上,和那片远在徐府闺房的海棠花瓣遥遥相对,像某种命运的暗喻。
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和他们的主人,这次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王默先开口的,声音有点哑:“她……真的亲自送进去了。”
“而且当着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的面。”陈思思的表情很复杂,“虽然不是当面说,但那两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怀里抱着的就是写着他们结局的书稿。这种感觉……太震撼了。”
“她不怕吗?”茉莉轻声问,“万一陛下发怒,万一那些大臣知道了要治她的罪——”
“她怕。”孔雀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她走出甘露殿的时候腿是软的,手也在抖。但她还是去了。”
“这就是‘知不可为而为之’。”舒言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钦佩,“她书里写的那些大臣,明知道反对废后会死,还是去反对了。她自己也一样——明知道这本书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还是亲手送进去了。”
颜爵从树杈上探出头来,狐耳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幕的微光:“你们觉得李世民最后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欣赏?”王默猜测。
“不止。”颜爵摇头,“那个笑容里有很多层——有惊讶,有欣赏,有‘终于确认了作者是她’的释然,还有……一点点心疼。”
“心疼?”茉莉不解。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写了这样一本书,亲手送进宫,当着两个宰相的面呈上来,在殿上跪着说出‘反对废后的大臣无一善终’这种话——她的胆识让人佩服,但她的处境也让人心疼。”颜爵顿了顿,“李世民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笑了,既是笑她的胆大,也是笑自己的……心动。”
“心动?”王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李世民对徐菱歌心动了?”
“好感度不会骗人。”颜爵指了指天幕右上角。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位置。
李世民对徐菱歌好感度:62% ↑(+11)
徐菱歌对李世民好感度:47% ↑(+5)
李治对徐菱歌好感度:32% ↑(+2)
武媚娘对徐菱歌好感度:-20% ↓(-5)
《无名氏》传播度:长安城读书人群体约四成。朝堂关注度:宰相已察觉。帝王私人关注度:极高。后宫关注度:武才人重点关注。
蝴蝶效应概率:28% → 34%
“李世民的好感度涨了11%?”建鹏瞪大了眼睛,“比前面两次加起来还多!”
“因为徐菱歌今天的表现太超出他的预期了。”舒言分析道,“之前的宫道相遇,他对她的好感主要来自于外貌和‘她是徐贤妃妹妹’的身份。后来读她的书,好感来自于对她才华的欣赏。今天——她亲自送书进宫,在殿上直抒胸臆,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些话——这种胆识和气魄,让他的好感从‘欣赏’升级到了‘敬重’。”
“敬重?”孔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一个帝王,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产生‘敬重’?这比‘喜欢’还要罕见。”
“所以好感度才会一次性涨11%。”颜爵说,“这不是简单的心动,这是灵魂层面的震颤。这个姑娘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回应他内心深处想了很久却没人敢说的问题。”
“那徐菱歌的好感度怎么只涨了5%?”王默问。
舒言笑了笑:“因为她的心思还在书上。她对李世民的感情,目前还是‘历史崇拜’居多。但47%已经不低了——这意味着她开始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不仅仅是史书上的一个名字。”
“武媚娘的好感度又降了5%。”陈思思皱眉,“现在是-20%了。”
“很正常。”颜爵淡淡道,“她知道了徐菱歌的身份,知道了那本书的内容,还知道了陛下不但没怪罪反而欣赏有加。一个可能威胁到她未来地位的人出现了,她的敌意只会越来越强。”
“那徐菱歌岂不是很危险?”茉莉担心道。
“暂时不会。”舒言说,“武媚娘现在只是一个才人,位份不高,权力有限。她动不了徐菱歌。但未来……”
他没有说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未来”意味着什么。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淡去,最后定格在甘露殿里李世民合上书稿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按在“有没有第三条路”那几个字上,眼底有一团微弱的、但确实在燃烧的光。
右上角的好感度在黑暗中闪了几秒。
李世民对徐菱歌的62%,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星星,在仙境的夜空中亮着。
旁边那行小字又变了:
「甘露殿呈书·好感度更新:62% vs 47%」
「下一章预告:第三条路——朝堂上的暗流」
“62%。”王默喃喃道,“这个数字……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很喜欢她了?”
颜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颗星星,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62%,”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他开始把一个人放进‘自己人’的范畴。而‘自己人’在李世民的世界里,通常只有两种:家人,和战友。”
“徐菱歌是哪一种?”孔雀问。
颜爵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天幕的角落里,那朵海棠花的图案又亮了一下——花瓣上沾着一滴露水,在星光下折射出微微的光。
像是在替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做了一个无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