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宫那夜,徐菱歌一夜没睡。
她躺在闺房的床上,手里捏着那片海棠花瓣,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姐姐在宫里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难。
徐惠虽然嘴上说“挺好的”,但那道眉间褶痕骗不了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眉间就有了褶痕,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印记。李世民待她好,但这种“好”更像是对一个才女的欣赏,而非对妻子的珍视。武媚娘还在后宫里蛰伏着,再过几年就要崭露头角,而姐姐……
徐菱歌翻了个身,把花瓣压在枕头底下。
她想起前世读史书时看到的那一段——不,是那长长的一串名单。武则天称帝前后,李唐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纪王李慎……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快要湮灭在故纸堆里的皇孙、郡主、县主。他们不是战死沙场,不是老病而终,而是在朝廷的刀斧下,一个个倒下,带着“谋反”的罪名,血染洛阳天津桥。
一个王朝最尊贵的血脉,流成了护城河里的水。
徐菱歌小时候读这段历史,只觉得惊心动魄;读博的时候再看,只觉得脊背发凉——武则天的上位,固然有她个人的野心和手段,但李唐皇室自身的权力结构、父权制度的惯性、关陇集团的衰落……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才酿成了那场持续数十年的血色悲剧。
如果……有人能改变这一切呢?
不是改变武则天这个人——历史没有如果——而是改变那个时代的风气,改变“成王败寇”的血腥法则,让未来的天家骨肉在面对权力更迭时,能多一条路走,多一口气喘。
徐菱歌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知道她的第一本书要写什么了。
二
三日后,长安西市。
青禾跟在徐菱歌身后,一脸困惑:“姑娘,您说要来西市买铺面,可咱们转了大半天了,您怎么尽往那些……那些地方看?”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那些地方”指的是西市角落里一家经营不善的面首馆。门面倒是宽敞,上下两层,还带着一个不小的后院。只可惜生意冷清,门口的灯笼都破了大半年也没人换,门楣上的牌匾“清欢阁”三个字落了厚厚一层灰,看上去像寡妇的脂粉,透着股凄凉。
徐菱歌站在对面,上下打量这座楼,越看越满意。
“青禾,你去把管事叫出来。”
青禾瞪大眼睛:“姑娘!那是面首馆!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所以才叫你去。”徐菱歌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快去。”
青禾咬咬牙,硬着头皮过去了。不多时,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跟着青禾出来,一听说有人要买铺面,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狐疑——毕竟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虽好,却不像是做生意的。
“这位小娘子,”管事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打量她,“您……真要买?”
“开个价。”徐菱歌说。
管事伸出一只手:“五百贯。”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五百贯?你怎么不去抢!”
徐菱歌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
管事急了,小跑着追上来:“四百贯!四百贯!小娘子别走啊,价钱好商量——”
“一百贯。”徐菱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铺子地段偏,门面旧,生意又不好,整个西市谁不知道清欢阁快开不下去了?一百贯,我今日就付钱。不卖的话,我去东市找别的铺面。”
管事的脸皱成了苦瓜。这铺子确实是块烫手山芋,东家早就想脱手了,只是一直没人接盘。一百贯虽然少了点,但总比砸在手里强。
“成……成交。”
当天下午,徐菱歌就拿到了地契。
青禾整个人都是懵的:“姑娘,您买一座面首馆来做什么?”
“谁说是面首馆?”徐菱歌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张开双臂,仰头看着二楼的雕花栏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从今天起,这里叫‘槐下书坊’。”
“槐下?”
“嗯。”徐菱歌指了指门口那棵老槐树,“现成的招牌。”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跟了姑娘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反正问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劝不住,劝住了姑娘也会偷偷干。不如省点力气,等会儿帮她搬书。
三
十天后,槐下书坊开张了。
面首馆的痕迹被彻底抹去。那些暧昧的纱幔、粉色的灯笼、描金绘彩的屏风,全被徐菱歌拆了个干净。一楼大堂换上了朴素的松木书架,靠窗摆了几张方桌和条凳,供客人坐着看书。二楼则被改成了她的书房和印坊——她花高价请了几个手艺好的刻工,专门刻印她写的书。
开张那日,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站在门口,亲手挂上“槐下书坊”的牌匾。牌匾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笔力遒劲,完全不像一个闺阁女子的手笔——那是她前世练了二十年的颜体,今生又接着练了十五年,早就炉火纯青。
长安城里的读书人路过,看到这字,先是一愣,再往里一看,是个姑娘开的书坊,便露出几分不屑,摇摇头走了。
第一日,一个客人都没有。
第二日,来了一个老头,翻了翻书架上的书,发现全是正经的经史子集,撇撇嘴走了。他想要的是话本小说,这里没有。
第三日,青禾急了:“姑娘,咱们一本都没卖出去呢!”
徐菱歌不急。她坐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捧着茶,眼睛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急什么。”她说,“等书印出来,就不一样了。”
她说的“书”,是她花了整整七天七夜写成的第一本著作。这不是诗词歌赋,不是才子佳人,而是一本胆大包天的“假设史”——讨论的是武媚娘与李唐宗室那场持续数十年的流血冲突,以及如果历史有另一种走法,会是什么模样。
书名很长,长到刻工抱怨说这辈子没刻过这么多字的书名。徐菱歌想了想,提笔在封面上只写了三个字:《无名氏》。
她不想让人知道作者是她。至少现在不想。
书的扉页上,她用小楷写了一段话:
“此书不考据人名,不指摘时政,只论一种可能性——若李唐天家在武周革命之际,能少流一半的血,这座江山是否就能多续九十年的命?”
“书中所有人物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刻工看着这段“免责声明”,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多问。
四
第一批只印了五十本。
徐菱歌没有大张旗鼓地卖,而是让青禾悄悄送到长安城里几个有名的茶楼酒肆,放在角落里,供人免费翻阅。每本书的封底都盖了一个小小的槐叶印章,旁边写着一行字:“槐下书坊新出,欲购请至西市。”
这是一种她在前世见过的营销手段——让内容自己说话。
第一天,没人注意。
第二天,有个落第书生在茶楼等朋友时随手翻了翻,然后就没再放下。他朋友来了,喊了他三声,他充耳不闻。朋友好奇凑过去看,结果两个人头碰头,读了一个时辰。
第三天,那本书不见了——被人偷走了。连带茶楼老板放在旁边的另外三本,也一起消失了。
第四天,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圈子炸了。
五
最先传开的是国子监。
国子监的学生们消息最灵通,也最敢说话。这天课间,几个监生围在一张石桌前,传阅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书封上写着三个字:《无名氏》。
“你们看这一段,”一个穿青衣的监生压低声音念道,“‘武氏以太宗才人入宫,复为高宗昭仪,再为皇后,终为大周圣神皇帝。这一步一步,踩着的不是台阶,是李唐宗室的骨血。据统计,从高宗朝到武周退位,李唐宗室被诛杀者不下数百人,其中不乏襁褓中的婴儿。’”
“几百人?”另一个监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书里列了名单,我数了数,光是明确记载的就有二三百。”青衣监生指着书上的一行字,“你看这儿写的——‘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清洗。战争尚且有降兵降将,清洗没有。清洗只有一个逻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围坐的几个监生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学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赤裸裸地把皇室的血腥摊在阳光下。
“这书……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年纪稍长的监生皱着眉,“作者是谁?查出来了吗?”
“查不出来。扉页上只写了‘无名氏’三个字,连笔迹都找人比对过,说不是长安城里任何一位名士的手笔。”青衣监生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说……是个女人写的。”
“女人?”众人哗然。
“别不信。”青衣监生指了指书里的一段话,“你们看这语气,这用词——虽然刻意模仿了男子口吻,但某些地方的细腻程度,不像是男人能写出来的。尤其写那些被杀的公主、郡主时,字里行间有一种……怎么说呢……感同身受的痛。”
众人又低头去看那段文字:
“‘她们没有选择。她们生在皇家,嫁给权臣,然后某一天,一纸诏书下来,全家问斩。她们的罪名不是谋反,不是作乱,而是姓李。’”
“‘史书上记载她们的方式只有一种:某公主,某年薨。连怎么死的都不写。因为你翻遍所有正史野史,会发现她们不是‘薨’的,她们是被勒死的,是被赐白绫的,是被当庭杖杀的。’”
“‘一个‘薨’字,遮住了所有的血。’”
石桌前安静了。
秋风穿过国子监的槐树,落下一片叶子,刚好飘在那段文字上。
“写这本书的人,”那个年长的监生缓缓开口,“对史书的每一个字,都恨到了骨子里。”
六
消息传到了朝堂。
这倒不是几个监生能传到的,而是因为有一本《无名氏》不知怎么落到了御史台某位御史的手里。那位御史连夜读完,第二天早朝时,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当殿奏报,而是私下递了一份折子给李世民。
折子上只写了一句话:“新出奇书,论武氏之祸,臣不敢不奏。”
李世民正在批折子,看到这句话,眉头微动。他放下朱笔,打开了随折子一起呈上来的那本书。
书的封面很简单,只有“无名氏”三个字。他翻开扉页,看到那行“所有人物皆为虚构”的免责声明,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这种写法,不像古人的手笔,倒像是……那个姑娘的语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徐贤妃那个妹妹。
那个在暮色中撞进他怀里的姑娘,发间落下一片海棠花瓣,被他不动声色地接住,至今还藏在他寝殿书案的小匣里。
李世民收回思绪,开始读正文。
从“武氏以太宗才人入宫”开始,他读得很慢。有些段落他会停下来,闭目想一会儿,再继续读。读到李唐宗室被诛杀的名单时,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边的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没有发怒。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没有一丝风,你却知道底下的暗涌正在翻腾。
他一口气读完了整本书。
然后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传旨,”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给朕查。查这本书的作者是谁。查到了,不要声张,先来报朕。”
内侍领命而去。
李世民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结尾那段话上:
“武则天之后,李唐虽然复辟,但元气大伤。神龙、景云、开元、天宝……每一个年号背后,都有一场政变,每一次政权交接,都伴随着血腥。有人说这是天命,但天命不过是无数人选择的总和。”
“如果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武氏尚未成势之时,在那些李唐宗室尚未被杀之前,站出来说一句:‘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有人写了这样一本书,让读到它的人,在举起屠刀之前,犹豫那么一瞬。”
“这一瞬,可能救下成百上千条命。”
“这一瞬,就是九十年。”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那段话上,指腹摩挲着“九十年”三个字。
他今年四十八岁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李唐的江山还要传下去。传给李治,传给李治的儿子,传给儿子的儿子……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子孙,在几代之后,被一个女人像杀鸡宰羊一样屠戮。
这本书写的虽然是“另一种可能”,但字里行间,全是警告。
李世民忽然觉得,这个躲在“无名氏”三个字后面的人,不仅仅是想写一本奇书。她是在用刀子在割这个帝国最深的伤口——割给他看,割给所有人看。
看清楚了,伤口如果不治,会烂,会化脓,会要了命。
而治愈的第一步,是先承认——这里有伤。
七
长安城里,读过《无名氏》的人越来越多,争论也越来越激烈。
槐下书坊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家书坊就是《无名氏》的刊印之地,但“槐下书坊”四个字已经和这本奇书联系在了一起——因为全长安只有这里能买到《无名氏》。
徐菱歌坐在二楼,听着楼下嗡嗡的议论声,一边喝茶一边笑。
“姑娘,”青禾抱着账本上来,满脸红光,“今天又卖了二十本!刻工那边说实在赶不过来,要不要再多请两个人?”
“不急。”徐菱歌放下茶杯,“先卖完这一批,看看风向。”
“风向?”
“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因为这书被抓起来。”徐菱歌说得很随意,好像被抓的不是她自己,“如果官府要禁,我们就藏起来卖;如果官府不禁,我们就大大方方卖。”
青禾的脸都白了:“姑娘,您就不怕——”
“怕什么?”徐菱歌指了指楼下,“你看那些读书人,脸红脖子粗地吵架,是帮谁吵呢?”
青禾往下看了一眼。大堂里两个书生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拍着桌子说“这书妖言惑众”,另一个拍回去说“妖言惑众?里面写的哪一桩不是史实?你倒是驳啊!”
旁边围了一群人,有的劝架,有的添油加醋,有的趁机从书架上抽书偷偷塞进袖子里。
青禾:“……”
“他们越吵,书卖得越好。”徐菱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我下去转转。”
八
楼下,争论已经升级了。
一个中年儒生模样的人站在大堂中央,手里举着《无名氏》,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在街对面也听得到: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此书看似论史,实则是在影射本朝!什么‘武氏以才人之身终成帝业’,什么‘李唐宗室血流成河’——这是在说谁?嗯?你们想想!”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先生是说,这书是在……借古讽今?”
“岂止是借古讽今!”中年儒生痛心疾首,“这是在暗示我朝后宫干政之祸!这是在挑拨天家骨肉!其心可诛!”
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先生好大的帽子。人家扉页上写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物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您非要对号入座,那怪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公子靠在书架旁,手里也拿着一本《无名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中年儒生。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看打扮不像寒门子弟,倒像是哪家勋贵的公子。
中年儒生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巧合?‘武氏’两个字摆在那里,天下谁不知道说的是——”
“说的是谁?”年轻公子的语气忽然冷下来,“先生想好了再说。有些名字,说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全场一静。
中年儒生张了张嘴,终于没敢往下说,愤愤地把书往桌上一拍,拂袖而去。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位公子是谁啊?说话好大的口气。”
“不知道,没见过。不过看他那身打扮,像是……宫里的人?”
年轻公子没有理会这些议论,转身走向柜台。徐菱歌刚好从楼上下来,两人在楼梯口打了个照面。
年轻公子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柔美,眉目间带着一股温和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这家书坊……是你的?”
徐菱歌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是妾身的。公子有何指教?”
年轻公子抿了抿唇,将手里的《无名氏》递过来:“再买一本。”
“公子不是已经有一本了吗?”徐菱歌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书。
“这本是替别人买的。”年轻公子的耳根微微泛红,“那人……应该会想看。”
徐菱歌没再多问,让青禾拿了一本新的过来。年轻公子付了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本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写得很好。”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菱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皱起了眉。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姑娘,那位公子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袖口里面绣着的纹样……”
“什么纹样?”
青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团龙。”
徐菱歌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没端住。
团龙。那是皇室的标志。
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柔美,穿着月白色袍子,腰间系着碧玉带,袖口绣着团龙纹样,还能随意出入宫禁来西市买书——
李治。
当朝太子,未来的唐高宗。
徐菱歌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完了。她的书,落到了太子手里。
——不对,是太子亲自来买她的书,还要“替别人带一本”。
替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徐菱歌默默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往二楼走。青禾追上来问:“姑娘,您去哪儿?”
“收拾东西。”徐菱歌头也不回,“我觉得我可能要跑路了。”
“啊?”
“开个玩笑。”徐菱歌上了二楼,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李治看到那本书里关于“武氏”的论述,会怎么想?
未来的唐高宗,此刻还是太子的李治,正深深地爱着武则天。他会怎么看待一本把武则天写成“屠戮李唐宗室”的刽子手的书?
他会愤怒?会伤心?还是会……把那本书递给某个他想让“她”看的人?
徐菱歌忽然觉得,她这潭水,可能搅得比预想的还要深。
但奇怪的是,她不害怕。
她甚至有点期待——期待看到,这本书的蝴蝶翅膀,会在那个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时代里,扇出怎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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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外·叶罗丽仙境
时空标记:贞观十二年·大唐·长安·槐下书坊
观测坐标:叶罗丽仙境·时间线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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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的画面在徐菱歌站在窗前沉思的那一刻定格。
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和他们的主人,这次没有再
沉默——因为刚才那些画面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李治!”王默第一个跳起来,“那个年轻公子是李治!未来的唐高宗!武则天的丈夫!”
“而且他亲自来买书,还要‘替别人带一本’。”陈思思的眉头皱得很紧,“他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武媚娘。”孔雀接上了她的话。
所有人都沉默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天幕右上角那两个光点——李世民和徐菱歌的好感度显示,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是43%和38%,现在——
李世民对徐菱歌好感度:51%
徐菱歌对李世民好感度:40%
“好感度涨了。”茉莉轻声说,“李世民的涨得最快,一口气从43到了51。明明这一章里两人根本没有见面,他是通过那本书涨的好感?”
“没错。”颜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树杈上,修长的腿晃来晃去,狐耳微微颤动,“你们注意到李世民读那本书时的反应没有?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深思。这本书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他怕自己一手建立的王朝,在几代之后因为内斗而崩塌。而那个写出这本书的人,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所以他对徐菱歌的好感不是单纯的男人对女人的好感,”孔雀分析道,“而是掺杂了……敬意?或者说是……‘只有这个人懂我’的感觉?”
“对。”颜爵点头,“51%的好感里,大概有30%是‘惊艳’——惊艳于一个十五岁姑娘的胆识和才华。剩下的21%,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心动。”
“那徐菱歌对他的好感为什么只涨了2%?”王默不解。
“因为徐菱歌这一章里根本没想他。”舒言一针见血,“她满脑子都是书、生意、姐姐、还有‘李治怎么来了’——李世民?她暂时把他忘到脑后了。”
“可怜的千古一帝。”孔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一个小姑娘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一本自己写的书。”
天幕上的画面忽然切换,右上角又多出了一行小字:
《无名氏》扩散度:长安城读书人群体中已传播至约三成。朝堂关注度:中。帝王私人关注度:高。
蝴蝶效应概率:正在累积。
“这个天幕还能显示这种数据?”建鹏瞪大了眼睛。
“毕竟是连接不同时空的神器。”舒言说,“它不仅能让我们看到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还能量化一些抽象的概念——比如好感度,比如一本新书的影响力。”
“你们看!”王默忽然指着天幕惊呼,“又出现新的好感度了!”
天幕右下角,缓缓浮现出新的光点和连线——
李治对徐菱歌好感度:28%
徐菱歌对李治好感度:5%
“28%?”陈思思皱眉,“他们才见了一面,李治就对徐菱歌有28%的好感?”
“别紧张。”颜爵摆了摆手,“28%的好感,大部分是‘好奇’和‘欣赏’——这个姑娘写了一本胆大包天的书,还敢开书坊,还长得那么好看,换谁都会好奇。但这不代表什么。别忘了,李治真正刻骨铭心爱着的人是武则天。28%的好感,可能连友谊都算不上。”
“可是……”茉莉犹豫了一下,“历史上有一种说法,李治的性格比较温和,容易对强势的女性产生好感。武则天是强势的,徐菱歌……好像也挺强势的。又是穿越者,又有历史学博士背景,还这么有主见……”
“茉莉!”王默打断她,“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茉莉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分析一下……”
孔雀轻轻扇了扇翅膀,碧色的眼睛里映出天幕上复杂的连线图:“我觉得你们想多了。目前来看,李世民和徐菱歌的CP线还是最明显的——李世民的好感度已经超过50%了,而且是通过一本书涨的。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比见一面撞一下要深刻得多。”
“灵魂共鸣?”庞尊冷哼一声,“他连作者是谁都不能完全确定,只是猜测。这算哪门子共鸣?”
“庞尊,”白光莹无奈地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庞尊闭嘴了,但表情依然写着“我不看好”。
颜爵从树杈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天幕每次开启的时间有限,下一章应该很快会来。”
“等等!”王默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面首馆——徐菱歌买了一间面首馆改成书坊?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去买面首馆?她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她是穿越者。”舒言平静地说,“面首馆在她眼里,大概就跟……一间待转让的临街商铺差不多。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而且她买的很便宜。”孔雀补充道,“一百贯就拿下了,市场价的五分之一都不到。这说明她的商业头脑也很强。”
“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还开了书坊、还敢写武则天的姑娘……”王默喃喃道,“我突然觉得,这个故事的走向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淡去,最后定格在徐菱歌站在书坊窗前的那张侧脸上。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发间,有一片槐树的叶子刚好飘落在窗台上,而她正望着街上李治离去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既紧张又期待的笑意。
右上角的两个光点——李世民和徐菱歌——在黑暗中亮了几秒,然后缓缓熄灭。
但那根连接他们的线,颜色比上一章更深了。
不再是绯红色的海棠色,而是接近赤金的、像晚霞将落未落时那种浓郁的、让人移不开眼的颜色。
那条线的旁边,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初见·海棠·好感度更新:51% vs 40%」
「下一章预告:一石激起千层浪——《无名氏》入宫」
天幕彻底暗了。
叶罗丽仙境的夜空中,星光重新亮了起来。
王默还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51%对40%……这是不是意味着李世民喜欢徐菱歌比徐菱歌喜欢李世民更多一些?”
“目前是这样。”舒言推了推眼镜,“但别忘了,徐菱歌的好感度起点很低——38%,然后涨到了40%。虽然涨幅不大,但一直在涨。而李世民的好感度起点是43%,涨到51%——这8%的涨幅全来自于她写的书。也就是说,她越展示自己的才华和思想,他对她的好感就增长得越快。”
“那如果有一天她知道李世民对她有好感呢?”王默追问。
“那好感度就会双向飙升。”舒言说,“因为目前徐菱歌对李世民的好感,主要来自于历史崇拜和第一面的‘哇这个千古一帝好帅’。如果她知道李世民也对她有感觉——不是帝王对美色的感觉,而是真正的、基于才华和共鸣的感觉——那她的好感度很可能会……”
“王默,你流口水了。”孔雀提醒道。
王默连忙擦嘴:“我没有!”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颜爵没有笑。
他依然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仙境的星辰,心里想着一句话——
51%。
对于一个帝王的初遇来说,这个数字太高了。
高到不像是“好感”,更像是……一种预感。
预感到这个姑娘,会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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