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石板

【场景：青崖山杂役院，深冬，阳光清冷】

【旁白：接下来的几天，陈元每天都会蹲在院子角落那道旧痕转弯的位置，用手掌贴着泥土表面感受它的干湿程度。前两天的土还是潮的，冬天化雪后残存的水分还没有完全渗透到底层去。第三天早上，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土面已经干了，往下约莫一指深的湿度也正好适中，不潮不干，可以用竹签细细地剔开而不至于让泥土结成块或者塌进已经挖开的沟槽里。他在晨光中蹲下来，用竹签沿着上次标记好的转弯位置开始往下剔土，动作比上次更慢，更小心，像是一层一层地打开一件旧物的包装，每剔开一层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底下的情况，确认没有伤到任何不该伤到的东西。剔了约莫三指深的时候，竹签尖端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石头的那种粗糙的硬，是一种更平整、更光滑的硬，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石面。他沿着那个硬物的边缘小心地剔开周围的泥土，慢慢露出它的一角。确实是一块石板，比他的巴掌略大一些，边缘整齐，表面光滑，和他之前在后山晒药场取陶罐时见到的那块石板质地相近，只是更小，更薄一些。他把石板周围的泥土全部清理干净之后，用手扣住石板的边缘，慢慢把它从土里提了起来。石板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没有放任何东西，只有一层干燥的细沙，沙面上压着一个形状清晰的凹痕——像是一个小盒子曾经被放在那里，放了很久，在沙面上留下了它底部的轮廓。他把石板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待来者自取。”】

【旁白：陈元在坑边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把石板放回去，又把石板翻过来看了一遍正面，正面的打磨痕迹比背面更均匀，像是被长期放置在沙面上，正面朝下，所以磨损较少，字迹也更清楚。他把它立起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重新用手指探了一下坑底那个凹痕的深度和形状，形状方正，边角分明，像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曾经在这里放了很久。他站起来在井台边洗了洗手，走进屋里在窗台前面站定，把那块石板放在窗台上那排旧物的最左边，和石板、粗陶碗、陶罐、骨签、竹简、小布袋、苦艾茎秆、新木头排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根骨签，在窗台边缘比了一下它的长度和那四个字底部笔画的排列方式，没有刻任何东西，只是把它靠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旁白：走到药田时，正午的阳光正照在老槐树的枝杈间，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种药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没有拿烟杆，正在用一块湿布擦那把短药锄的锄刃，从刃尖擦到刃根，动作和他每年入冬前擦农具时的节奏一样。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先把短药锄擦完，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找到了？”】

陈元（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找到了。是一块石板，比巴掌略大，边缘整齐，背面刻了四个字——‘待来者自取’。石板底下是一个浅坑，坑底有凹痕，像是放过一个盒子，尺寸不大。”）

种药人（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搭在膝盖上，像是正在把某段存放了很久的记录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一晾。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那个盒子，是你爹埋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字自己走到它们该去的位置，“那年冬天，他把一个铁盒埋在那道线转弯的位置。他说，以后如果有人能找到那道线，能顺着它挖到转弯的地方，能发现那块石板，那这个人就是该拿到盒子的。”）

【旁白：陈元坐在石头上，把手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铁盒里装的是什么？”种药人把擦过的短药锄拿起来，又用拇指沿着锄刃边缘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道已经走了很多年的刀口是否还在它该在的位置：“……我没看过。不知道。只知道他埋完之后把石板压上去，把土填平，然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后来他转身下山，再也没有回来。”】

【旁白：陈元坐在石头上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回杂役院，推开院门走到院子角落那个坑边蹲下来，用手重新探了一下坑底那个凹痕的形状。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今天挖出来的那块石板拿起来。四个字刻在石板背面的正中央，笔画方正，收尾干净，每一笔都刻得恰到好处，深浅均衡，像是刻字的人在对这四个字反复确认之后才真正落下了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赤羽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排新排列的旧物，然后安静地蹲在窗台边缘，竖瞳映着午后的天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个已经被重新填平的坑洞——土面被拍平了，和周围的泥土颜色融在一起。他站在门槛上，午后的阳光正从院墙上方向下漫延，把院子里那排新土照成了一层均匀的暖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窗台前面站定，伸出手，用手掌贴着那块石板的表面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说一句话，又像是在听一句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