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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七变

乞丐?老子是帝皇!

【场景:青崖山后山,溪涧尽头,当天上午,阳光渐亮】

【旁白:他喝完那碗水芹菜根汤,把粗陶碗放回矮石上,碗底还有一小层没喝完的汤底,在晨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泽。他重新握住夜尽刀,站在空地中央,没有急着出刀,先闭着眼站了片刻,把刚才练第七遍时那种"流"的感觉重新在身体里走了一遍——刀刃从第一变走到第五变,然后在第五变的末端顺势回转,像水在潭子里打了一个漩涡,顺着来路流回去。他睁开眼,拔刀出鞘,这一次没有刻意追求连贯,只是让刀刃跟着身体的感觉走。第一变,第二变,第三变,第四变,第五变,然后刀刃在末端微微一顿,顺着回转的余势往回走了一段,然后收刀入鞘。整个过程比刚才那一遍更短,但短的不是弧线本身,是每个变之间的间隙,像是在一个连续的循环里自然地进行着流动。】

【旁白:他收刀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种药人从矮石上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那块齐腰高的石头前面,弯下腰,用手掌贴着石面那道被青苔覆盖了大半的旧刻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它放出来的时机:“你练到第七变了。从第一变到第七变,你用了四个月。你爹当年练到第七变,用了六个月。”】

陈元(握着已经归鞘的夜尽刀,站在空地中央,身上还带着刚才练刀时渗出的薄汗。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四个月算快吗?”)

种药人(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但他声音里的停顿比平时更清晰,像是一根被拉直了的线在某个点上多停了一拍:“快。比你爹快两个月。比我快一年。”)

【旁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走到空地边缘,弯腰捡起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朝空地中央走了几步,在陈元对面站定:“刚才你练的第七变,是从第五变末端回转。但那只是第七变的起手式。第七变还有第二层——不只是在收刀之后回转,是在出刀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一刀的起始点是在收刀的位置,像是画一个圆不需要起笔和落笔,每一点都是起点也是终点。你刚才那一遍之所以比上一遍短,因为你已经开始适应这种循环了,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相信它。”他握着那根枯枝,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侧过头看着陈元,“你站到那块石头旁边去,把刀收起来。今天不练出刀,练站。你站在那里,等你什么时候觉得你的刀已经出过了,再告诉我。”】

陈元(走到齐腰高的石头旁边站定,把夜尽刀插回腰间,然后把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只是站在那里。空地安静下来了。没有刀风,没有脚步,只有溪涧尽头的渗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他站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晨光从东边移到头顶,把石壁上的青苔照成了浅绿色,久到赤羽从石壁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又飞走了一次。他在等待一个感觉——一种"刀已经出过了"的感觉,不需要真正出刀,只是在身体里完成那七变的路径,让那些弧线在身体里流完一遍,不通过刀刃也能感知到每一个转折和每一处连接。在他站到第一百七十三次呼吸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去数那个次数,只是感觉到了一个柔和的转折,像是门槛外已经有一双鞋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地上方回旋了一下才消散:“……我的刀已经出过了。”)

【旁白:种药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那根枯枝从右手换到左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之后才放出来的平缓:“你感觉到的那一下,就是第七变的第二层——出刀之前,刀已经走完了全程。你以后每次拔刀之前,先让刀在身体里走一遍。等你练到不需要想也能做到这一步,这把刀就算是完全归你了。”他把枯枝放在矮石上,弯腰捡起粗陶碗,“明天不用来这里了。去药田。水芹菜可以收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的缺口处。陈元站在石头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一下夜尽刀的刀柄。刀柄冰凉,但他的掌心是温的——不是练刀练出来的热,是刚才在身体里走完那七变之后留下的余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流了一圈,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场景:青崖山脚下,药田边,第二天清晨】

【旁白:第二天清晨陈元到药田的时候,天光已经铺满了整片梯田。水芹菜垄上,叶片被晨露洗得透亮,暗红色的叶脉在阳光下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从叶根一直延伸到叶尖。种药人蹲在溪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镰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薄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蹲在溪边洗草根,而是正用镰刀沿着那垄水芹菜的根部一点一点地割过去,每割一株就放在旁边的竹筐里,动作很慢,像每一株都值得被这样小心对待。】

陈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割水芹菜的手法——刀刃贴着土面,从根茎最底部平切过去,切口整齐,既不伤到根部的泥层也不伤到邻近的植株:“割水芹菜要用镰刀贴着土面平切?”)

种药人(割完最后一株,把镰刀放在石头上,把那筐水芹菜端起来放在田埂边,站起来在溪水里洗了洗手:“对。贴着土面切,不伤根。来年还能继续长。你用手指捏住茎秆底部,镰刀贴着你的指尖切下去。先试三株。”)

【旁白:陈元在溪边蹲下来,接过镰刀,握住第一株水芹菜的茎秆底部,镰刀贴着指尖切下去,切口很齐,茎秆断面露出白色的肉质。他把切下来的水芹菜茎秆放进竹筐里,又在旁边蹲下来继续割第二株、第三株。每一株都比前一株快一点,到第三株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停顿来确认下刀的位置了。种药人把筐里已经割好的水芹菜一根一根码齐,用手指捋掉根部的泥土:“晒干之后,一部分留着自己用,一部分送到山下的药铺去。孙大夫那边缺货,你正好补上。”】

【旁白:陈元握着手里的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水芹菜茎秆断面上渗出的汁液,在晨光下泛着透明的水光:“您认识孙大夫?”种药人码水芹菜的手没有停:“认识。以前青崖门还在的时候,药田的药材都是他代收的。他欠青崖门一个人情,欠了很多年了。你送水芹菜去的时候,他要是问你从哪里来的,你就说——药田执事让你送来的。他会收的。”】

【场景:青崖山脚下,孙氏药铺,当天下午】

【旁白:下午陈元背着那筐晒干的水芹菜走到青石镇时,日头正毒,把石板路晒得发白。他走到孙氏药铺门口,门板没有全关,留了一条缝。他推开门,老孙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困极了又强撑着不敢睡实。被推门的声响惊醒,他抬起头,眯着眼通过老花镜上沿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目光在陈元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到他背上的竹筐:“……水芹菜?”】

陈元(把竹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柜台前面,揭开盖在上面的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水芹菜:“药田执事让我送来的。”)

【旁白:老孙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竹筐前面蹲下来,用手捏起一根干水芹菜,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那些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他胸口某处被碰了一下之后自己掉出来的:“……他还在种药?”陈元:“还在。还在种水芹菜。还在翻地。还在用那把短药锄。”老孙头没有再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上面那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小包用黄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柜台上,推向陈元:“这是止血散。比仙鹤草管用。带回去给你叔。”】

【旁白:陈元接过那包止血散,黄纸还带着药柜里那股多年积存的当归苦香,隔着纸面能摸到里面粉末的细腻触感。他把药包收进怀里,然后弯腰把竹筐重新背上,朝老孙头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孙大夫——我叔最近咳得少了。上个星期只咳了两次。之前是每天晚上都咳。”老孙头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回答。陈元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药铺的地面上。】

【场景:城隍庙,当天傍晚】

【旁白:陈元没有直接回石屋。他背着竹筐绕到城隍庙时,夕阳正从西边的屋顶上滑落,把庙门口那根歪斜的门框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乞丐叔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棍,正在用刀尖慢慢地刻一道纹,刻一下,停一下,像是在核对每一刀的深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陈元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背上的竹筐上:“……今天收了水芹菜?”陈元在门槛旁边坐下来,把竹筐卸下来放在脚边:“收了。药田执事割的,我背下山卖了一些。”】

【旁白:乞丐叔把枣木棍横放在膝上,接过陈元递来的那一小包止血散,在手里掂了掂,用拇指捻了一下纸包的边角,没有打开,只是收进怀里:“你药田那个执事……还在用那把短药锄?”陈元靠着门框,和他并排坐在门槛上:“在。”乞丐叔没有再说话。他把枣木棍竖起来靠在墙边,然后偏过头看了陈元一眼。夕阳在他脸上那道旧疤的边缘镶了一道暗红色的光边,他的声音在傍晚的安静中听起来比平时更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你把刀练好了,回去种药。种药种好了,背回来看我。你把日子过成这样,你爹看到了会高兴的。”】

【旁白:陈元没有回答,把怀里的夜尽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沿着刀鞘那道最亮的棱线慢慢滑了过去。赤羽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竖瞳映着远处被夕阳烧成暗红色的山脊线,安静地蹲着。三个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的青崖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深色的轮廓,山顶那一小片暗红色的崖壁在最后一缕天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就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