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城隍庙,雨夜,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旁白: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陈元的耳朵里,砸得他耳朵嗡嗡响。他靠在供台上,后脑勺抵着城隍爷的底座,冰凉冰凉的,但他没觉得冷。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在回荡——沈苍生。你爹。】
乞丐叔(闭着眼,呼吸还是很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些,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爹叫沈苍生。青崖门第十一代圣子。剑道通神,阵法通神,丹道也通神。他十八岁那年就能一个人撑起外环封印,把整片血竹林压得抬不起头。”
陈元(喉咙动了动,声音很干):“……血竹林是什么?”
乞丐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捞起来):“青崖山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是暗红色的,会流血。那不是天然的竹子——是血妖的血渗进土里长出来的。血妖是升灵教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关在竹林里,用活人的血养着,养出来的果子叫血妖果,能入药,也能杀人。”
陈元(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在心里把这些碎片和自己这几个月偷学的东西拼在一起——血妖果、《草木辨识》上没有的毒理、升灵教这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升灵教是什么?”
乞丐叔(睁开眼,看着穹顶被雨水浸透的裂缝,目光很散,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二品宗门。比你爹的青崖门低一品,但邪得很。他们抓活人养血妖,养出来的果子卖给人炼丹。你爹发现了这件事,带着人砸了升灵教的总坛,把血妖封在了竹林里。”
陈元(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稻草堆里,攥了一把稻草,攥得紧紧的):“然后呢?”
乞丐叔(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个自己已经讲了无数遍、讲得嘴唇都起皮了的故事):“升灵教没了,但血妖还在。你爹用双刀刻了封印,把自己钉在竹林里,把血妖压住了。我背着他下山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把一枚戒指交给我,说……留着,将来给你儿子。”
【旁白:陈元没有问“他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用问,看乞丐叔的表情就明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又小又瘦,指节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掌心被柴刀柄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那双手没有握过剑,没有布过阵,没有炼过丹,只在泥地上画过歪歪扭扭的法阵,在鸡圈里偷过一颗蛋,在雨夜里抱着药包跑过一里路。】
陈元(声音很轻):“我爹把戒指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旁白:乞丐叔的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枚铁质戒指。戒指很旧,锈迹斑驳,戒面上刻着一道模糊的纹路,看不清是什么。他把戒指放在陈元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用力攥紧。】
乞丐叔(闭着眼,声音沙哑):“他说……名字。”
陈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冰凉的铁戒指,戒指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什么名字?”
乞丐叔(嘴角扯了一下,那道从眼角斜拉到下巴的疤被扯动了,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说,你儿子叫陈元。元,就是最开始的意思。从头开始,别走爹的老路。”
【旁白:陈元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指尖泛白。赤羽从乞丐叔膝盖上抬起头,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暗金色微光,看着陈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烧起来了。】
赤羽(轻轻叫了一声):“啾。”
陈元(低头看了赤羽一眼,又看了看掌心里那枚生锈的铁戒指,然后把戒指穿进一根细麻绳里,系在脖子上,贴住胸口的位置,和赤羽的体温贴在一起):“青崖门第十一代圣子,沈苍生——是我爹。”
【旁白:他抬起头,看着窗棂外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乞丐叔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蜷在稻草堆里,侧脸被月光照亮了一小片,那道陈年旧疤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赤羽跳回乞丐叔的腿上,重新蜷下来,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闭眼之前竖瞳里映出陈元还泛着光的瞳孔。】
【旁白:庙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云层完全散开,月光从破窗棂里倾泻下来,把整座城隍庙照得通亮。供台上的城隍爷歪着半张哭脸,嘴角的阴影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在笑。】
【场景:城隍庙,第二天清晨】
【旁白:天亮了,阳光从破窗棂里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乞丐叔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陈元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供台边,从稻草堆底下翻出那本被老鼠啃过的《杂经随笔》,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之前被他夹过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青崖山,后山,血竹林。沈苍生,封印,双刀。”字迹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用炭条写的。他把纸条抽出来,凑到光下又看了一遍。】
陈元(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枚铁戒指,自言自语):“血竹林……青崖山后山……我爹的封印。”
【旁白:他把书合上放回稻草堆底下,走到庙门口推开木门。晨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看见远处青崖山的轮廓在薄雾中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山体,山腰以上隐入云雾,只有山顶隐约可见一截暗红色的崖壁。他盯着那片暗红色看了很久。】
陈元(对着青崖山的方向,轻声说):“你等着我。”
【旁白: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回过头——乞丐叔醒了,正靠在供台上看着他。他手里拿着那根枣木棍,正在用刀尖慢慢地削着什么,削一下,转半圈,木屑落在被面上,堆成一小堆。】
陈元(走回乞丐叔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削的那根棍子,棍身上又多了一道新刻的痕迹,浅浅的,像是一道还没来得及刻完的符文):“叔,你刻的是什么?”
乞丐叔(把刀尖收起来,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道新刻的痕迹,声音沙哑但比昨晚有力气了些):“……等你长大了,认得了,再告诉你。”
陈元(没有再问,只是蹲在乞丐叔旁边,看着他把枣木棍靠在墙边,看着他把刀收进怀里,看着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叔,你当年背我爹下山的时候,你多大?”
【旁白:乞丐叔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青崖山,看了很久,久到陈元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
乞丐叔:“……比你大不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