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上文)不是划掉那些字,只是画了一个叉。
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一页翻过去了。
但翻过去之后,下面还有更多的空白页。
那些空白页在等着被填满。
雪奈不知道应该填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写真实的事了。
因为真实的事,写出来之后,不是被偷看,就是被嘲笑,就是被用来伤害自己。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哭过之后没有人会来。
她早就学会了。
那天晚上,雪奈在灵域里待了很久。
她和灵坐在那条小河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灵没有说话,因为她不需要说话。她只要在那里,就足够了。
雪奈问灵:“我是不是不正常?”
灵摇了摇头。
“那我为什么总是搞砸?”
灵想了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雪奈后来记在了本子的第一页,用最大的字:
“不是你搞砸了。是他们不值得。”
雪奈看着那行字,觉得这句话很美。
但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
因为灵是她想象出来的。
想象出来的东西说的话,能当真吗?
雪奈不知道。
她只知道,除了灵以外,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就算不是真的,她也想信。
哪怕只是一会儿。
初三那年,发生了最后一件事。
雪奈在学校的美术室画画——她总是在那里画画,因为美术室很少有人来,她可以一个人待着。
那天她画的是一个女孩。长发,白裙,站在一片星空下。不是灵,是另一个女孩——一个她想象中的、更好看的、更自信的、更快乐的人。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变成那样的人。
只要她再努力一点。
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
再努力一点,就可以交到真正的朋友。
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她把画收好,背起书包,走出美术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放学后的学校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
是美香、由依、夏织。
她们在说——说雪奈。
“她真的太奇怪了,每天一个人坐在那里画画,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上次看到她的本子,里面写了好多奇怪的东西,什么‘灵域’啊‘灵’啊,好像她有幻想朋友一样。”
“初中生了还有幻想朋友,好恐怖。”
“而且她看人的眼神好可怕,有时候笑眯眯的,但总觉得她心里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所以我都不怎么跟她说话了,跟她在一起总觉得不舒服。”
“我也是。”
“我也是。”
雪奈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话。
她没有走下楼。
她转身走了另一条楼梯。
出了校门之后,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她身后。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手里拿着那幅画——那个站在星空下的女孩,那个更好看、更自信、更快乐的人。
她看着那幅画,然后把它卷起来,塞进了书包最里面。
到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拿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了一行字:
“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很开心的人。”
她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短发,瘦削,深色的眼睛,苍白的脸。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大概会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那个笑容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真的。
雪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
“没关系。”她对镜子说,“你还有灵域。”
镜子没有回答。
但镜子里的人还在笑。
那个笑容,像一面完美的面具,贴在脸上,不松不紧,刚刚好。
初三毕业那天,雪奈坐在教室里,看着周围的同学互相写同学录、拥抱、哭泣。
没有人来找她写同学录。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同学录。
她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来。
最后她把同学录收起来,放回书包里。
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了,教室也空了。所有人都去了礼堂参加毕业典礼。
雪奈没有去。
她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待了三年的地方。
樱花开了,花瓣在风里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一样,完美,无瑕,干净,明亮。
她转身,走进春天的风里。
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雪奈打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她写了一句话:
“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九年了。我撑过来了。”
下面空了一行。
她又写了一句话:
“下一个九年,会不一样吗?”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灵的声音。
“会不一样的。”灵说,“因为你在努力。”
雪奈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嗯。”她说,“我在努力。”
那年秋天,雪奈升上了高中。
她站在新的校门口,新的教学楼前,新的樱花树下。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带。
除了那个本子。
除了灵域。
除了那张面具。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想再试一次。
因为除了再试一次,她没有别的选择。
——
后来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
因为雪奈清芝的故事,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就结束了。
不是死亡。
是另一种结束。
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倒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
她的书包散落在路上,课本、文具、那个本子——全部散落在血泊里。
那个本子打开了,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那行字:
“下一个九年,会不一样吗?”
没有人回答。
但也许,在某个地方,有人在用另一种方式回答她。
因为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她的意识没有消失。
它飘了起来,飘过了东京的天空,飘过了时间,飘过了空间,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东京。
另一个世界。
那里有一对夫妇,正在期待他们的龙凤胎出生。
女孩会比男孩晚出生三分钟。
她会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和深紫色的眼睛。
她会有一个名字。
黑羽清苏。
这一次,她不用一个人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