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台的半块绿豆糕

1984年的上海秋老虎还凶得很，电视台后台的吊扇转得咯吱响，吹得化妆台边的油彩味混着隔壁休息室的绿豆汤香飘得满走廊都是。林砚抱着刚领的参赛号码牌，手指蹭着塑料牌边缘磨得起的毛边，刚绕过堆道具的景片，就和迎面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手里端着的搪瓷缸晃了晃，半缸凉白开泼了小半在她白衬衫的袖子上，她反而先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虚扶了一把林砚的胳膊肘，没让她摔着。

林砚抬头的时候撞进她的眼睛里，他眼尾有点天然的垂，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后还夹着半片没摘下来的假鬓角。后台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下颌线的弧度照得格外柔和，像戏文里画出来的贾宝玉。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道歉，手忙脚乱地掏口袋里的手绢。

林砚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太急没看路——

顾淮没事，是我没留神。

她声音清朗朗的，跟她唱徐派小生的调子一模一样，林砚攥着手绢的指尖忽然就烫了起来。她前几天在家反复听他的磁带，《红楼梦》里那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唱得尾音带着点俏，她抱着收音机听了十几遍，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哼。

顾淮把搪瓷缸放到旁边的道具箱子上，低头看见她别在衣襟上的参赛证，名字那栏写着“林砚”，参赛剧目是《葬花》。

顾淮你可是唱王派的传人？前几天我有幸听到了初赛的录音，你演绎的那首《葬花》，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每一句都饱含深情，仿佛能让人置身于那落英缤纷的场景之中，感受到了那份哀婉与美好交织的情感。

林砚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攥着手绢的手都有点抖。她是越剧团的新人，练了七年花旦，头一回参加这么大的比赛，而顾淮三年前就凭着《红楼梦》里的贾宝玉红遍了江浙沪，唱片卖得比流行歌曲还火，她连做梦都不敢想，他居然听过自己唱的戏。

旁边突然有人喊顾淮的名字，说轮到他去走台了。他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半块绿豆糕，递到林砚面前。

顾淮休息室的阿姨刚给的，是甜的点心，你要不要先吃点垫垫肚子？看你刚才跑得脸色都苍白了，待会上台时可别太紧张。

林砚呆呆地接过那半块绿豆糕，油纸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上面印着半圈浅浅的指纹。她抬头看他跑向舞台的背影，白衬衫的袖子还湿着，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像戏里刚从学堂回来的宝二爷。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化妆师喊她去上妆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绿豆糕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一点都不腻。

化妆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顾淮笑的样子，化妆师给她贴假睫毛，她不小心眨了下眼，胶水粘在了眼皮上，化妆师笑她怎么魂不守舍的。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疯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要和她同台演《红楼梦》，她演林黛玉，她演贾宝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紧。上台前她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小半块绿豆糕，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到聚光灯下的时候，刚好看见侧幕条后面站着的顾淮。

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抬着头看她，见她看过来，还悄悄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砚的嗓子忽然就稳了。开口唱“花谢花飞飞满天”的时候，她看着侧幕条的方向，仿佛看见他站在戏台那头，穿着宝二爷的红袍子，笑着伸手等她过去。

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大厅里的吊扇还在转，满屋子都是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林砚挤在人群里看贴在墙上的红榜，一等奖那栏赫然写着两个名字，顾淮的名字在上面，她的名字紧挨着她的，像天生就该写在一起似的。

周围有人起哄，说这下好了，新的小生花旦凑齐了，以后有的是好戏看。林砚攥着获奖证书的边角，抬头往人群里找顾淮的身影，刚好看见她被几个人围着，团长拍着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师姐妹小顾啊，调令终于下来了，下个月你就要前往浙江越剧团报到了。那边《红楼梦》的排演已经进行了一半，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你这位贾宝玉的到来，好为整部剧添上那最为关键的一笔。

林砚脸上的笑忽然就僵住了。

她看见顾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往人群里看，目光扫过她的时候顿了半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旁边突然有人撞了林砚一下，她手里的获奖证书掉在了地上，等她弯腰捡起来再抬头的时候，顾淮已经被团长拉着往外走了，只剩下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风从门口吹进来，把墙上的红榜吹得哗啦响，林砚站在原地，摸着口袋里剩下的那点绿豆糕的碎渣，忽然就红了眼。

她刚攒了半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

她想问她，以后有没有机会，一起演一出完整的《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