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砸在教学楼上时,林溪正蹲在307储物柜前,第17次试图把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发出“咔啦”一声怪响,不是开锁的动静,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她皱着眉抬头,余光突然瞥见柜门内侧贴着的值日表——上面的日期赫然印着“2019年9月15日”。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缩。
今天是2023年9月15日,她升入高三的第一天。
更诡异的是,柜子里斜斜插着的不是她的课本,而是一本边角磨得发白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江熠。
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她记忆里最软的地方。
江熠,高二那年转来又突然消失的转校生,也是她藏在日记本里,连笔尖划过纸页都会发烫的名字。
“同学,让让。”
清冷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时,林溪差点把手里的钥匙捏变形。她猛地站起,撞在身后的铁皮柜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逆光里站着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正是她刚刚在扉页上看到的名字的主人。
江熠。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溪的脑子像被塞进一团乱麻。她清楚记得,江熠在高二下学期的某个雨天突然没来上学,课桌被清空,作业本被收走,就像从未在这个教室里存在过。班主任只含糊说他转学了,可她去教务处查过,转校手续里连接收学校的名字都是空的。
“你的钥匙好像断在里面了。”江熠的目光落在她捏着半截钥匙的手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帮你?”
林溪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还抵着冰凉的铁皮柜。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和记忆里那个总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气息,既重合又陌生。
“不用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不是我的柜子。”
江熠挑了下眉,视线扫过柜门上的编号“307”:“可你刚才一直在开它。”
“我……”林溪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的储物柜突然变成了四年前的样子,还凭空冒出了一个本应消失的人。
早读铃声尖锐地响起,走廊里的学生瞬间散尽。江熠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半截钥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度低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这个给你。”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黑色的书包带子在背后晃了晃,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林溪摊开手,掌心里躺着枚银色的硬币,边缘刻着极小的字——2019。
她猛地回头看向307储物柜,柜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里面的《五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粉色笔记本和保温杯。柜门内侧的值日表也变了,2023年的日期清晰地印在上面,旁边用红笔圈着她的名字:林溪,负责擦窗台。
一切都像场荒诞的梦。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同桌张萌戳了戳她的胳膊:“溪溪,你看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没?好像贴了新的转学通知。”
林溪的心一跳,跟着张萌跑到楼下。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她挤进去一看,最显眼的位置贴着张A4纸,照片上的男生笑得眉眼弯弯,正是江熠。
下面的文字写着:江熠,原就读于本校2019级(3)班,因个人原因休学,现申请复学,编入2023级(3)班。
2019级(3)班?那不是他们现在的班级吗?
林溪正看得发愣,有人从背后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回头,撞进江熠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新同学,”他晃了晃手里的课本,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你的书掉了。”
林溪接过书,指尖触到扉页上的折痕,突然想起什么。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还在,信封上的收信人写着“江熠”,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点。
那是2019年的夏天,她写了又不敢送的情书。
“你……”林溪想问他这几年去哪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熠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了指公告栏上的通知:“休学的时候去了趟很远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嘴角勾起个意味深长的笑,“对了,听说你以前……给我写过信?”
林溪的脸“唰”地红了,手里的笔记本差点脱手。他怎么会知道?
就在这时,教学楼的广播突然响了,播放的却不是眼保健操音乐,而是首很老的歌。王菲的《匆匆那年》,2019年很火的一首歌。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江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脸色微变,对林溪说了句“我先去趟办公室”,就快步离开了。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色硬币,突然发现硬币的另一面刻着串数字:9.15 17:00。
现在是上午10点,离这个时间还有七个小时。
她把硬币攥紧,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个倒计时的开关。
回到教室,林溪发现自己的座位被调到了江熠旁边。班主任拍着江熠的肩膀向大家介绍:“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江熠,大家欢迎。”
掌声里,江熠走到座位旁坐下,对她笑了笑:“以后请多指教,同桌。”
林溪的心跳得飞快,她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总觉得江熠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了很久,又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中午去食堂吃饭,张萌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刚才听教导主任说,江熠休学好像跟四年前的一场意外有关。就是那个……有人在实验楼楼梯摔下去的事。”
林溪的手一顿,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四年前的那场意外她记得很清楚。高二的一个雨天,有人在实验楼三楼摔了下去,腿骨折了。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什么灵异事件,因为监控里没拍到任何人,只有空荡荡的楼梯。
难道跟江熠有关?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餐桌,江熠正独自坐在那里吃饭,背挺得笔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却像是穿不透那层淡淡的疏离感。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林溪经过实验楼,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三楼的楼梯口还贴着“小心地滑”的警示牌,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江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
“这里不能来。”他的声音很沉,“老师没说过吗?”
“为什么?”林溪问。
江熠的目光落在楼梯转角的窗户上,那里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四年前,有人在这里掉下去过。”
“是你吗?”林溪追问。
江熠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我。”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我收到一封情书,”江熠突然开口,视线转向她,“没署名,夹在我的物理课本里。我看完想去找写的人,结果下楼梯的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林溪已经明白了。那封情书,是她写的。
2019年的夏天,她趁江熠上体育课,把情书夹进了他的物理课本。可后来他突然消失,她一直以为他没看到。
“你……看到是谁写的了?”林溪的声音细若蚊蚋。
江熠笑了笑,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张信纸,字迹被水浸得模糊,但能认出是她的笔迹。
“从楼梯缝里找到的。”他说,“那天在下雨。”
林溪的眼眶突然热了。原来他看到了,原来他一直留着。
就在这时,江熠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眼时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得走了。”
“去哪?”林溪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
江熠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眼神复杂:“有些事……必须在五点前做完。”
五点?林溪猛地想起硬币上的时间——9.15 17:00。
“什么事?”她追问。
江熠却挣开她的手,快步往楼下走:“等下告诉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林溪突然发现楼梯扶手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用指甲划的,很浅:
“林溪,等我回来。2019.9.15”
今天也是9月15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1点50分。距离硬币上的17点,还有五个小时十分钟。
口袋里的笔记本硌着她的腿,那封2019年的情书,像个等待被开启的秘密。
林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教室跑。她要去问江熠,那封情书他到底看没看懂,四年前的意外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他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她?
可她刚跑到教室门口,就看到江熠的座位空了。桌上的课本不见了,像是从未有人坐过。
同桌张萌见她进来,奇怪地问:“溪溪,你找什么呢?刚才班主任来说,新转来的那个江熠又突然请假了,说要去处理点急事,可能……要下周才来。”
又走了?
林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点疼。她走到江熠的座位旁,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突然摸到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小小的礼盒,藏在桌肚里,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和她那封情书的信封颜色一样。
礼盒上贴着张便签,是江熠的字迹:
“给2023年的林溪。
——2019年的江熠”
要不要现在打开?
林溪捏着礼盒的丝带,抬头看向窗外。梧桐叶还在往下掉,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江熠,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的幻觉。也不知道这个来自四年前的礼盒里,装着的是答案,还是另一个谜团。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高三,注定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