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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之触

叶罗丽:星辰囚笼

夜临渊走后,天璇宫重新陷入死寂。

星落璃坐在观星台上,手里捏着夜临渊带来的最后一颗蜜饯,迟迟没有放进嘴里。蜜饯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星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像是被揉碎了的星星。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放在观星台的栏杆上。

她吃不下了。

每当星轨暴动的警报拉响,整个九环星域就会进入戒严状态。她能感觉到那些从星轨中枢传回来的震动,一波接着一波,像是巨兽的心跳,沉闷而有力,每一下都震得她胸腔发疼。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好像她的身体和星轨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无论她身处何方,星轨的任何异常都会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她身上。

这是星辰王族血脉带来的天赋,也是诅咒。

因为这意味着,在星轨真正暴动的那一天,她会是第一个承受伤害的人。

夜临霄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将自己的星力强行注入她的身体,试图用他的力量来抵消星轨暴动对她的反噬。可他没有办法将她从天璇宫里放出去,因为他更怕的,是她在外面遭遇危险时,他来不及赶到。

星落璃理解他的担心。理解,不代表接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血管里流淌着液态的星光。那是星核与星轨共振的痕迹,每当星轨出现异常波动,这些纹路就会变得更加明显。而现在,它们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小臂。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星核在慢慢碎裂,你会怎么做?”

这是月疏影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那已经是两百多天前的事了。那时候星落璃还没有完全恢复星辰公主的力量,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月疏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的星核勉强修复到勉强能维持运转的程度。可月疏影也说了,这不是长久之计。

“你的星核在人类世界受损太严重了,普通的治疗术只能暂时维持,要彻底修复,需要九环星域最核心的星力滋养。但那种星力只有天璇宫里有……也就是你现在待的地方。”

“那不是正好吗?我就在天璇宫里。”

月疏影当时沉默了很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夜临霄给你的星力滋养,只能维持你的生命,”她说,“不能修复你的星核。”

“为什么?”

“因为他不愿意让你承担风险。彻底修复星核需要引动星轨核心的力量进入你的身体,那是一个极其痛苦且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就会让你的星核彻底碎裂。夜临霄……他宁愿你活着,哪怕永远无法恢复全部力量,也不会让你冒那个险。”

星落璃当时觉得月疏影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她自己无关的事情,可那些话里分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星落璃忽然有些明白了。

月疏影不是在告诉她夜临霄的选择,而是在告诉她——夜临霄的选择,意味着他宁愿把她永远关在天璇宫里。

因为只有天璇宫能维持她的生命,而一旦离开这里,她的星核就会慢慢碎裂,最终灰飞烟灭。

所以夜临霄不让她出去,不仅仅是因为他想囚禁她。

更因为她出去就真的会死。

星落璃猛地站起身来,心脏砰砰地跳,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夜临霄关着她,是因为他偏执、病态、占有欲强得可怕,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选择背后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真的只是想保护她。

哪怕那份保护,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囚禁。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如果月疏影的推测是真的,那她连恨夜临霄的理由都没有了。他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暴君,他只是一个用错了方式的……什么?哥哥?还是…?

星落璃用力摇了摇头,把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甩了出去。

不想了,越想越乱。

她从天璇宫的银晶栏杆上把蜜饯捡起来,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就在这时,天璇宫的门开了。

不是那扇她永远打不开的主门,而是侧边一扇通往天璇宫内部庭院的小门。那扇门平时从不上锁,因为穿过它也只能到达被禁制包裹的庭院,根本没有任何出路。但即便如此,能打开那扇门的人在整个九环星域也只有两个——夜临霄和夜临渊。

星落璃以为是夜临渊落下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头也没抬,嘴里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又回来啦?是不是忘了你的宝贝零嘴?”

没有回应。

星落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来人时嘴里的蜜饯差点噎住。

夜临霄站在庭院的月光下,深蓝色的礼服换成了相对轻便的深色常服,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拂过他那张永远冷淡的脸。

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护卫,甚至没有带任何法器。

他看起来……像是随便出门散步的人,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夜临霄?”星落璃把蜜饯咽下去,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来做什么?”

夜临霄没有回答,径直走进观星台,目光从星落璃身上扫过,落在栏杆上那颗蜜饯留下的糖渍上。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指间亮起一抹暗色的星光,轻轻一弹,那点糖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栏杆都被擦拭得比之前更加光洁。

星落璃:“……你用星力擦桌子?”

“不干净。”夜临霄面无表情地说。

星落璃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星域之主不能打”,然后转身打算离开观星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反正天璇宫这么大,随便找个房间窝着等到他走了再出来就行了。

“站住。”

夜临霄的声音不重,但星落璃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挪不动。不是因为她听话,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星域之主对星辰下达的命令,她的血脉本能地作出了服从。

她讨厌这种感觉。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星落璃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要回房间了。”

夜临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星落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她挺直了腰板,倔强地回视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片刻。

最终还是夜临霄先移开了视线。他走到观星台边缘,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那九道缓慢旋转的星环。

“星轨暴动比我想象的严重,”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星核的裂痕在扩大,如果继续恶化下去,整个九环星域都会受到波及。”

星落璃愣了一下。夜临霄很少主动跟她谈论星域的事务,更不会主动告诉她星核的状况。在他的世界里,她只需要待在天璇宫里,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执行他安排的任务,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她操心。

他突然说起这些,一定有原因。

“所以?”星落璃试探性地问。

“所以,”夜临霄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我需要你的帮助。”

星落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堂九环星域域主,整个星域最强大的存在,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夜临霄,居然说出了“我需要你的帮助”这六个字?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你说什么?”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夜临霄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他在说的不是求助,而是发布命令。

可星落璃注意到了,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星落璃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看到一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神祇,忽然露出了凡人的一面,脆弱、紧绷、带着某种不愿明说的恳求。

“你需要我做什么?”星落璃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星核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星轨第三环,再这样下去,整个星轨都会断裂。要修复星核,需要星辰王族的血脉之力与星域之主的星力同时注入星核核心。”

“所以需要我和你一起?”

“对。”

“那走吧。”星落璃想都没想就说。

夜临霄微微一顿,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愿意?”

“星轨暴动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星落璃把裙摆提起来系在腰间,露出脚踝,光着脚在银晶地面上踩了两下,“我是星辰公主,守护星轨是我的责任。再说了,你不是说了吗,星核裂了整个星域都要遭殃,我可不想跟你们一起完蛋。”

她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笑容,但夜临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都觉得不自在了。

“看什么看?”星落璃别过脸去,“没见过公主打赤脚?”

夜临霄嘴角微微一动,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转瞬即逝。他垂下眼睑,敛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光,再抬起眼时,又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走吧。”他说,转身朝庭院的小门走去。

星落璃小跑着跟上去,赤脚踩在冰凉的银晶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夜临霄走得不快,步幅也不大,刚好能让星落璃跟得上。星落璃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他的速度刻意放慢了,比平时至少慢了一半。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浓了几分。

穿过庭院,走过一段银晶长廊,再转过三道弯,两人来到了天璇宫深处的一间密室前。这间密室星落璃从来没有来过,因为门口布满了禁制,以她的力量根本无法突破。夜临霄上前一步,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印,那些禁制像是被唤醒的蛇群一般缓缓扭动,然后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密室的大门。

大门打开的瞬间,星落璃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密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几乎和天璇宫的主殿一样宽敞。密室的穹顶上没有任何装饰,取而代之的是直接裸露在外的星轨核心——无数道炽白的光流在头顶奔涌盘旋,像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银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密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星核,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通体散发着刺目的白光,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颗星核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摔碎后又重新粘合起来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出白色的光雾。

星轨核心。

星落璃看着那些裂纹,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像是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碎裂。

“星核裂了多久了?”她问,声音有些发哑。

“三千年。”夜临霄说。

星落璃猛地转过头看他。“三千年?!”

“三千年前,星域经历过一次大暴动,那颗星核就是在那个时候碎裂的。我的父王以生命为代价暂时稳住了它,但也仅仅是暂时。”夜临霄走到星核下方,仰头看着那些密布的裂纹,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三千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地裂开,每一次星轨暴动都会加速这个过程。”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夜临霄回过头看她,“三千年来,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没有任何一种能够彻底修复星核。你的星核和星轨核心是同源的,你的血脉之力是唯一可能修复它的力量——但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不仅星核会彻底碎裂,你也会因为力量反噬而……”

他没有说下去,但星落璃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死。

“所以你把我关在天璇宫里,不是因为你想囚禁我,而是因为你需要我的星力来维持星轨核心的运转。”星落璃说,“你让我每天监察并调整星轨,不是因为你懒得做这件事,而是因为只有我能做——我这个星辰公主,就是你给星轨核心找的替代能源。”

夜临霄没有说话。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这一切,是因为星核的裂痕已经到了你无法控制的地步,对不对?”星落璃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你已经没有选择了,所以不得不冒险让我来尝试修复它。”

夜临霄垂眸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蓝色的瞳孔,像是两颗星星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你说对了一半,”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星核的轰鸣声淹没,“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夜临霄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冰凉的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停在她的耳畔。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因为三千年太久了,”他说,“我已经等不下去了。”

星落璃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不明白,但她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砰砰地跳得又快又重。夜临霄的气息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星尘味道,像是冬天最凛冽的风刮过荒芜的星原。

“别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指,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你就说现在要怎么修复星核。”

夜临霄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收回,眼底的光暗淡了一瞬,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很简单,”他说,“你的星辰之力和我的星域之主之力同时注入星核核心,用血脉共鸣的力量引导星力修补裂痕。在这个过程中,你的意识会进入星核内部,看到星轨运转的全貌。你要做的,就是找到所有裂痕的源头,然后用你的星辰之力将它们一一缝合。”

“听起来不难。”

“你以为呢?”夜临霄语气微微冷了几分,“星核内部的星轨不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而是最原始、最狂暴、最不受控制的星辰之力。你进入的不是星空,而是混沌。稍有不慎,你的意识就会被那些狂暴的力量撕碎,永远困在星核内部。”

星落璃深吸了一口气。

她怕。她当然怕。她是活泼开朗,不是傻大胆。可她也知道,她没有退路。星轨暴动不会因为她害怕就停下来,星核的裂痕不会因为她害怕就自动愈合。如果不做点什么,整个九环星域都会毁灭,包括她自己。

“来吧。”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金色的星光在指尖跳跃,“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大不了还给你。”

夜临霄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握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冰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和她掌心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星落璃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星力从他的掌心涌入她的身体,不是霸道的压制,而是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引导,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将两人的星力缠绕在一起。

“闭上眼睛,”夜临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跟着我的星力走。”

星落璃闭上眼。

黑暗。

然后是光。

无数道炽白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拽了出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禁制,穿过光与暗的交界,最终落入了一片广袤无边的混沌之中。

这就是星核内部。

星落璃睁开眼——不,是在意识中睁开了眼。她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四周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道狂暴的星力乱流在疯狂地涌动、撕扯、碰撞。那些星力的颜色各异,有炽热的白色,有沉郁的黑色,有幽冷的蓝色,还有妖异的紫色,它们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凶兽,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彼此之间互相撕咬、吞噬,将整个空间搅得天翻地覆。

而在这些狂暴乱流的中央,有一条贯穿整个空间的巨大裂痕。

那道裂痕像是用巨斧劈开的伤口,从星核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边缘参差不齐,往外散发着刺目的白光。裂痕的内部有无数的星轨在扭曲、断裂、崩解,像是一条被生生扯断的银河,每一段断裂的星轨都在无声地哀鸣。

星落璃看着那道裂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不是爱哭的人,至少在恢复星辰公主的身份之后,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可是在看到那道裂痕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悲伤从她的心底涌上来,像是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无法控制地痛哭出声。

那是星核的裂痕。

是她血脉源头的伤。

是她无法摆脱的、与生俱来的宿命。

“别哭。”

夜临霄的声音忽然在意识中响起,低沉而温柔,与平日里那个冷淡疏离的星域之主判若两人。

星落璃猛地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悲伤死死地压了下去。她不是来这里哭的。她是来修东西的。

她伸出手,掌心对准那道裂痕,金色的星辰之力从她的掌心涌出,像是一条条金色的丝线,朝着裂痕的方向延伸过去。那些金色的丝线触碰到裂痕边缘的狂暴乱流时,像是被灼烧了一样猛地弹了回来,疼得星落璃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急,”夜临霄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来压制乱流,你在我的力量范围内修补。”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黑色星力从星落璃身后涌出,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将裂痕周围的狂暴乱流死死地按住了。那些乱流疯狂地挣扎、嘶吼,但在夜临霄的星力压制下,它们只能不甘地平息下来,暂时安静了。

星落璃趁机将金色的星辰之力注入裂痕,开始缝合那些断裂的星轨。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每一根断裂的星轨都需要她用星辰之力重新连接,而每连接一根,她都会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意识深处传来,像是有人用针在她的灵魂上缝了一针。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继续,汗水从额头上滴落,在虚空中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

一根。

两根。

三根。

她不知道缝了多少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疼痛和疲惫在吞噬着她的意识。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裂痕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一道远比之前更强大的乱流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冲破了夜临霄的压制,朝着星落璃的意识狠狠撞来。

星落璃来不及躲,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致命的一击。

下一秒,一股温暖的力量将她紧紧包裹住了。

不是夜临霄的星力——是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

星落璃睁开眼睛,看见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团小小的、黯淡的金色光团,被包裹在裂痕最深处的黑暗中,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可就是那团小小的光,在星落璃最危险的时刻,为她挡住了一切的伤害。

那是什么?

星落璃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向那团光靠近,越近,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就越强烈。当她终于看清那团光的真面目时,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颗小小的星核。

不是星轨核心,而是另一颗星核,小小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通体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它的表面没有裂纹,完好无损,像是一颗刚刚诞生的星星,安静地沉睡在星轨核心的裂痕深处。

“这是……”

“这是你的星核,”夜临霄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星落璃从未听过的沉重,“三千年前,你的父王将你还没有完全成型的星核藏进了星轨核心,用星轨的力量滋养它、保护它。你流落到人类世界,不是因为星核暴动,而是因为你的父王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将你送了出去——为了让你远离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星落璃呆呆地看着那团小小的光,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人类世界的那十五年,你的星核一直在这里沉睡,”夜临霄继续说,“你回到九环星域之后,你的意识与星核之间建立了连接,所以你能感受到星轨的每一次波动、星核的每一次颤动。不是因为你被选作了星辰公主,而是因为你的星核本来就是星轨核心的一部分。”

“……你是说,”星落璃的声音发涩,“我本人,就是修复星核的钥匙?”

“你是修复星核的唯一希望。”

夜临霄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星落璃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三千年前,你的父王在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他告诉我,总有一天你会回来,会用你的星核修复星轨核心的裂痕,让九环星域重获新生。”

“他还告诉我,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必须在你和星域之间做出选择。”

“保护你,星域会毁灭。”

“牺牲你,星域会重生。”

星落璃缓缓转过身,看向意识中夜临霄显化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袭深色长袍被乱流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所以这就是你把我关在天璇宫里的真正原因,”星落璃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不想让我去修复星核,因为修复星核就意味着要取出我的星核,而取出星核——”

“你会死。”夜临霄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沉默。

星落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意识的世界里,她的手是透明的,能看到掌心下方那颗小小的星核在微微发光。那是她的本源,是她存在的根基,是她的父王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最后的星辰王族的血脉。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办法了,”她轻声说,“星核的裂痕已经到了你无法控制的地步,你再不做出选择,星域就会毁灭。”

夜临霄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星落璃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明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就取出来吧。”

“不可能。”

“夜临霄——”

“我说不可能。”夜临霄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我在你身上花了三千年的耐心,不是为了看你在我面前送死。”

“那你要怎么办?看着整个星域一起完蛋?”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三千年了你都没有找到别的办法,现在还能找到什么办法?”星落璃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夜临霄,你清醒一点!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利为自己做决定!”

“你没有这个权利。”

“我是星辰公主——”

“你是我的。”

夜临霄一步跨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炽热、疯狂、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清冷中带着灼热,像是一颗即将爆发的恒星。

“从三千年前你被放到我怀里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你,包括你自己。”

星落璃被他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我从来不讲道理。”

夜临霄直起身来,那瞬间的失控已经从他脸上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冷淡疏离。他转过身,不再看星落璃,黑色的短发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够了。今天的尝试到此为止。”他说,“你的意识在星核内部待了太久了,再待下去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伤。我送你回去。”

“可是裂痕还没有修复——”

“我说了,到此为止。”

夜临霄的声音不容置疑。星落璃还想说什么,意识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出了星核内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禁制,落回了她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天璇宫的密室中,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夜临霄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握着她,另一只手收在袖中,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在星核内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可星落璃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那只刚才被夜临霄握住的手,手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正在缓缓发光。

密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星落璃和夜临霄同时看过去,只见月疏影站在门口,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淡黄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她的身后,夜临渊也跟着来了,碧蓝色的眼睛在星落璃和夜临霄之间来回打量,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听说你们进了星核核心密室,”月疏影快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星落璃苍白的脸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星落璃,你还好吗?你看起来——”

“我没事,”星落璃挤出一个笑容,从地上站起来,却在站起身的瞬间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倒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上,或者被夜临霄接住。

但抱住她的,是一双温暖而熟悉的手。

“疏影……”星落璃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疏影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一手按在她的后心处,白色的治疗术星力从掌心涌出,缓缓渗入星落璃的身体。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向夜临霄。

“她的星力消耗过度,需要静养,”月疏影的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域主,你应该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星核内部的狂暴力量。”

夜临霄没有说话。

夜临渊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月疏影一个眼神制止了。她抱起星落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密室里只剩下夜临霄和夜临渊兄弟二人。

夜临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夜临霄站在星核下方,仰头看着那些密布的裂痕,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刺目的白光。

“三千年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叹息,“我到底该怎么选?”

夜临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兄弟二人和那颗伤痕累累的星核一起封存在了永恒的寂静之中。

星轨核心深处,那颗小小的金色星核仍在微微发光,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安静地等待着它的命运。

而在它等待的尽头,有一个疯子在试图与整个星辰的宿命抗衡。

那个疯子叫夜临霄。

那个星星叫星落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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