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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囚笼

叶罗丽:星辰囚笼

星落璃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多久了。

天璇宫矗立在九环星域的正中央,由九重天璇银晶砌成,穹顶之上镶嵌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玄天星辰珠,日夜流转着银白色的光泽。从外面看,它像是九环星域最璀璨的明珠,任何人都会为它的辉煌而目眩神迷。可只有住在里面的人才知道,这座宫殿没有一扇真正意义上的门。

不,有。只是那一扇门只从外面开启,而从里面——永远纹丝不动。

她坐在天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侧,发梢上缀着星芒状的饰物,那是星辰王族的标志。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细密密的星轨纹路,随着她的呼吸,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般,缓缓流转着微弱的星光。

这是她恢复星辰公主身份后惯常的装扮。可她总觉得不太习惯。在人类世界的那些年,她穿的永远是普通的校服、简单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辫,在课堂上努力地做着一个成绩普通、样貌普通的小学生。她习惯了那样的平凡,甚至爱上了那样的平凡。

那是她的命运吗?还是她的伪装?

星落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尖亮起淡金色的星光,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星轨图。那个星轨图旋转了两圈,又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像是一朵短暂绽放的花。

“无聊死了。”她撑着脸,对着空荡荡的观星台嘟囔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天璇宫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几乎能听见星辰移动的声音。夜临霄不喜欢嘈杂,不喜欢不速之客,不喜欢一切打乱他计划的因素。所以天璇宫里没有仆从,没有侍者,甚至连一只灵兽都没有。

只有她。和那一扇永远无法从内部打开的门。

星落璃站起身来,沿着观星台的边缘慢慢地走,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银晶栏杆。她的脚步很轻,裙摆在脚边轻轻摆动。从这里向外望去,能看到九环星域的全貌——九道巨大的星环围绕着天璇宫缓缓旋转,每一道星环上都悬浮着数不清的星辰碎片,像是被揉碎了的银河洒在无边的黑暗中。

这是整个星域最宏伟的景象,也是整个星域最坚固的牢笼。

夜临霄曾经告诉过她,这九道星环不仅是星域的防护屏障,更是一道禁制。没有他的允许,没有星辰能够进出九环星域。而他,从来不曾对任何人开放过这道禁制。

当然不会。他要锁住的人,从来不是“任何人”。

她已经在这座宫殿里度过了三百七十二天。她记得这个数字,不是因为她在刻意计算,而是因为她把每一天都记在了墙上。天璇宫的藏书阁里有一间暗室,那间暗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正”字,那是她在地球上学会的记录方式。

一个“正”字,五画。三百七十二天,她是如何挨过来的,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她曾经不止一次试图逃跑。使用星辰之力,试图强行撕裂天璇宫的禁制,结果被禁制反噬,差点毁掉自己的星核,最后是夜临霄亲手将她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冷着脸为她修复星核上的裂痕,整整七天七夜没有合眼。

那七天里他始终沉默,修复结束后只说了一句话。

“再有下次,我不会救你。”

可她还是想跑。不是因为她不懂得感恩,而是因为她记得——记得在人类世界与母亲一起开花店的温暖,记得在精英小学六(一)班的欢声笑语,记得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日子,记得她的朋友们,记得她曾经也是一个自由的人。

她不想被困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像一只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鸟,只能仰望头顶那一片永恒的星空,却永远无法触摸它。

想到这里,星落璃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观星台的正中央。

那里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星辰法阵,法阵的正中心悬浮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星辰珠。那是天璇宫的核心,也是整个九环星域星轨运转的枢纽。夜临霄将它放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天璇宫是整个星域星力最浓郁的地方,另一方面……

是因为只有星落璃的星辰之力能够维持它的运转。

换句话说,她是他囚禁在这里的王冠,也是他维持整个星域运转的工具。

星落璃伸出手,将星辰珠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能感觉到那些微弱的星力在她的触碰下逐渐变得活跃,像是被唤醒的精灵,欢快地在星辰珠内部旋转跳跃。她闭上眼,心神沉入星辰珠内部,那些星轨的运行路径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展开——无数道白色的光丝在虚空中穿梭交会,如同一个巨大的蛛网,而她的意念就是那只织网的蜘蛛,轻轻拨动每一根丝线,调整它们的角度和速度。

这就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情:监察并调整九环星域的星轨运转。

这是星辰王族独有的天赋。他们天生就是星轨的守护者,能够感知星核的脉动,能够听见星辰的心跳,能够用最微小的力量拨动最浩大的星轨。整个九环星域,只有她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夜临霄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她关在这里,关在这个最需要她的地方。

星落璃调整着星轨的运行,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四百多天前,她还不是星落璃,她只是一个叫王默的小学生。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道奇特的光芒击中,随后便失去了意识。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在天璇宫里了,面前站着的是夜临霄。

他告诉她,她是星辰王族的公主,原名星落璃,因为一场星核暴动而流落人间,被人间的父母收养。现在危险已经过去,她必须回到九环星域,回到她的族人身边。

她信了。至少一开始是信的。

直到她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天璇宫的那一刻。

夜临霄没有骗她,至少在某些方面没有。她确实是星辰王族的公主,她的血脉和记忆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也确实没有伤害她,甚至可以说,他保护得无微不至——天璇宫里有最好的灵药,最舒适的陈设,最精妙的星力阵法,确保她的身体和星核都处于最佳状态。

可是,“保护”和“囚禁”之间的距离,有时候薄得像一层纸。

就在星落璃陷入回忆的时候,她手中的星辰珠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

她的意识猛地从飘忽中被拽了回来,心神迅速沉入星辰珠内部去查看星轨的运行状态。那些原本平稳流转的白色光丝出现了明显的偏移——不是一两条,而是大片大片的偏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拨弄了一下。

星落璃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加大了星力的输出,试图将那些偏移的星轨拽回原位,却发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抵抗她的调整。那股力量深沉、狂暴,像是沉睡千年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毁灭性的意志,试图挣脱束缚。

星轨暴动。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星辰珠便猛地挣脱了星落璃的手,剧烈地旋转起来,散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天璇宫的银晶墙壁开始震动,穹顶上的玄天星辰珠发出尖锐的嗡鸣,像是不堪重负的哀鸣。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从星辰珠中爆发出来,将星落璃整个人掀翻在地,背脊狠狠地撞上了银晶地面,痛得她闷哼一声。

“星落璃!”

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然后她就被一双手臂紧紧地箍住了。

那是一个坚实而冰冷的怀抱,带着星域之主特有的压迫感和不容抗拒的气息。夜临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覆上她握持星辰珠的手,强行将自己的星力注入其中。

他的星力霸道而纯粹,如同黑色的洪流汹涌而出,与星落璃金色的星辰之力交织缠绕在一起,共同压制着星辰珠内部的狂暴能量。星落璃被他按在怀中动弹不得,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沉稳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她计数着心跳的节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星辰珠终于安静下来,缓缓恢复了平稳的旋转,光芒也由刺目的白色变回了温和的淡金色。天璇宫的震动停止了,穹顶上的星辰珠也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星落璃的衣襟上都是冷汗,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夜临霄……”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头微微偏过去想看清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一张冷得像冰雕的脸。

夜临霄松开她站起身来,垂眼打量着她。

他穿着深蓝色的星域之主礼服,衣袍上绣着繁复的星纹,一双眼睛如同深渊中最幽暗的黑洞,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明。他的面容堪称完美,轮廓分明如山岳,眉目冷峻如霜雪,可那完美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连皱眉这样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吝啬给予,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但星落璃知道,他不是真的不在意。如果他不在意,他不会在她握住星辰珠的那一刻就出现在她身边。天璇宫的禁制是他的,整个星域的星轨都由他掌控,这里发生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早就知道她在观星台上做例行检查,他也早就感知到了星轨的异常,所以他才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他只是用那张冷淡疏离的脸,把所有在意都遮了个干干净净。

“星轨偏移了多少?”夜临霄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星轨第九环偏移了七个角度,第三环偏移了十一个角度……”星落璃揉了揉被撞疼的背脊,努力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星轨状态,“而且不止是偏移,星核的脉动也变得异常狂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阵仗。”

夜临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天璇宫外的九道星环。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穿透了层层银晶墙壁和漫漫星河,直直地锁定在星轨运转的核心上。

“……我知道了。”良久,他才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夜临霄收回目光,落在星落璃身上的眼神却变了。那原本淡漠的神情里,忽然多了一丝星落璃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执念,像是暗夜中幽暗的火光,无声却炽烈。

“我会加强天璇宫的禁制。”夜临霄平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星落璃猛地抬起头。“这不是禁制的问题!星轨暴动说明星核出了状况,你加强禁制有什么用?我要出去——”

“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需要去星轨中枢查看具体情况——”

“不行。”

“夜临霄!”星落璃忍不了了,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试图用身高劣势来弥补气势上的不足,“我是星辰公主,我有责任守护星轨!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怎么尽到职责?”

夜临霄低头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唇线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回应。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他说,声音低哑,“星轨怎样,星核怎样,都不及你重要。”

星落璃愣在原地,嘴唇微张,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夜临霄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嘴角微弯,却立刻收回了那极淡极淡的笑意。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冷寂的阴影,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观星台外走去。

“夜临霄!”星落璃在他身后大喊。

他没有回头。他的手背在身后微微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星域礼服上的星纹都无声扭曲了一瞬。

“我会让夜临渊来陪你说说话。”他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免得你一个人太无聊。”

他的身影消失在银晶走廊的转角处,只留下回荡在空旷宫殿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星落璃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生气。她不甘心。她觉得憋屈得要死。

可是她没有办法。天璇宫的禁制纹丝不动地横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将所有逃跑的念头都隔绝在外。她能做的,只是在原地咬着嘴唇,恨恨地往空气里挥了几拳。

“混蛋夜临霄……伪君子……冷血动物……”

她骂了几句,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下去,眼眶又开始泛酸。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把它压了回去,转而在观星台上坐了下来,双腿蜷起,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星河发呆。

大约一炷香之后,夜临渊来了。

夜临霄的弟弟总是这样,说“来陪你说说话”就真的来了,从不爽约,从不让星落璃等太久。

与夜临霄截然不同的是,夜临渊有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像是晴朗的夏日天空中万里无云的蓝天,清澈而温暖。他的笑容比夜临霄多得多,至少在星落璃面前是这样。

“听说星轨出了状况?”夜临渊从天璇宫的顶层楼梯走上来,肩上扛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零嘴,“我一路上看到好多星域巡视使都出动了,阵仗挺大的。你没事吧?”

星落璃摇了摇头,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夜临渊在她旁边坐下,将布包放在两人中间,打开一看,里面有果脯、蜜饯,还有几颗不知名的灵果。星落璃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巴里那股苦涩的味道。

“他是不是又凶你了?”夜临渊问,声音放得很轻。

“他没有凶我,”星落璃咬着蜜饯,“他比凶我还要过分——他连让我出门都不肯。”

夜临渊沉默了片刻。他拿起一颗果脯,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在指尖转着圈,一圈,又一圈。

“星轨暴动不是小事,”他说,“哥一向谨慎,他不会让你置身危险之中。”

“可我也是星辰王族的公主,我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而且我在天璇宫里待了一年多了,我真的好闷,我想看看外面的星空——”星落璃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夜临渊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垂下,长睫掩住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只有握着果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起淡淡的白。

“……对不起。”夜临渊说,声音很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来看看你,带点好吃的,陪你发发牢骚。”

星落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她知道夜临渊说得没错。他虽然是夜临霄的弟弟,但在九环星域的权力结构中,他的话语权远远不如夜临霄。夜临霄下的命令,他没有能力更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天璇宫的禁制之外徘徊,寻找一切机会溜进来陪她说话,让她知道她不是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听说月疏影最近在研制一种新的治疗术,”夜临渊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好像可以用星力来修复星核损伤。等她成功了,说不定可以让她来看看你。”

“真的吗?”星落璃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疏影的治疗术一直很厉害,上次我星核裂了,就是她帮了我大忙……”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下来。

“怎么了?”夜临渊偏头看她。

星落璃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我想回人类世界,”最后她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想回去看看妈妈,看看思思和建鹏他们,看看我的学校……那个花店,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

夜临渊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手握星辰之力的仙族少年。

“等星轨稳定了,”他说,“我去跟哥说。”

星落璃看着他脸上那个温暖而明亮的笑容,想起夜临霄的那句话——“不比写一篇原创小作文容易”。

“谢谢,”她轻声说。

观星台外面,九道星环仍旧在缓缓旋转。它们看起来平稳而美丽,如同被精心编织的天鹅绒披帛,温柔地环绕着天璇宫。

可星落璃知道,在那些华丽的光环之下,在那些流转的星轨深处,暗涌正在悄然酝酿。

星轨的暴动不会就此结束。

那只是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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