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色来得极早,傍晚五点刚过,天地间便浸在昏沉的暮色里。放学的人流散尽,校园恢复寂静,几条僻静的小巷成了少有人踏足的角落,唯有路灯拖着昏黄的光影,在地面拉出长长的线条。
座位调换之后,两人碰面的次数少了大半,可谢砚辞始终没能放下心底的牵挂。他算准沈烬离校的时间,特意绕路守在对方回家必经的小巷里。连日来看着他日渐憔悴、被病痛反复折磨,伪装的冷漠早已濒临崩塌,他迫切地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和对方说上几句话。
沈烬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缓步走入小巷。寒风穿巷而过,刮得墙面墙皮簌簌作响,他走得缓慢,胸口时不时泛起闷胀感,每走几步便要停下稍作喘息。
行至巷中段时,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烬脚步顿住,心头骤然一紧。看清来人是谢砚辞时,他下意识侧身避让,打算径直走过,不愿再有任何牵扯。这段日子里,对方与世家千金相伴的画面刻在脑海,雨夜的绝情更是横亘在心间,他早已不敢再靠近。
“站住。”谢砚辞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烬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语气平淡疏离:“还有事吗?”
巷子里没有旁人,只有风声回荡。谢砚辞缓步走到他身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眼前人。几日不见,沈烬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瘦得仿佛一折就断,连站着都微微发颤。心底的疼惜与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你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差了?”他率先开口,语气里的关切再也无法掩饰。
沈烬抬眸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雾气,有自嘲,也有失望:“好不好,都和你无关了。当初的话,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一句话,堵得谢砚辞喉间发涩。他知道过往的种种误会根深蒂固,也明白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对方筑起高墙。他沉默片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缓缓卸下几分冰冷的外壳,说出了藏了许久的心事。
“那天在雨里说的话,并非我的本意。”
沈烬一怔,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身不由己。”谢砚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我家里的情况复杂,婚事早已被安排妥当,家族不会允许我和你走得太近。一旦我表露心意,他们会用尽手段为难你,甚至逼你退学。”
他没有将家族全部的阴狠和威胁和盘托出,只敢吐露冰山一角。他不敢让沈烬卷入更深的漩涡,只能半遮半掩地解释缘由。
“之前刻意疏远,配合旁人演戏,都是为了让你死心。我以为这样,你就能远离是非,安稳度日。”
昏暗的小巷里,气氛变得复杂起来。沈烬静静听着,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原来那些冷漠、疏离、当众的拒绝,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积压许久的委屈、怨恨、难过,在这一刻开始松动,可过往的伤害太过真切,他依旧无法全然相信。
“既然如此,又何必现在来找我?”沈烬的声音微微发颤,“演完戏,再来告诉我这些吗?”
“我看着你日渐消沉,病痛缠身,再也无法视而不见。”谢砚辞望着他,眼底盛满了隐忍的情意,“我承认,从分班初见那一刻起,我就对你动了心。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假过。”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承认心意。长久以来被规矩、责任、家族束缚的情感,在无人的小巷里,终于挣脱了一丝枷锁。
沈烬的心猛地颤动,长久冰封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他贪恋这份迟来的坦诚,可理智又不断提醒他现实的阻碍。两人之间隔着家世、婚约、家族的重压,就算知晓了彼此心意,又能如何?
“就算是真的,又能改变什么?”沈烬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你的婚约还在,你的家人不会接纳我,我们终究走不到一起。”
他敏感又自卑,清楚两人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一时的心意相通,换不来长久的安稳,只会迎来更多的风雨。
谢砚辞向前半步,想要靠近,又顾及着周遭潜在的视线,最终停在原地。“我知道前路艰难,可我舍不得彻底放手。”
两人就这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各怀心事。半吐的真心,消解了一部分误会,却没能抹平现实的鸿沟。短暂的坦诚过后,依旧是无解的困境。
“以后别再在这里等我了。”沈烬深吸一口气,重新敛好翻涌的情绪,语气重归平静,“被人看到,又要生出闲话。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生活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脚继续往前走。单薄的身影融进巷尾的暮色里,步履依旧沉重。
谢砚辞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他说出了部分真相,却依旧不敢全盘托出,这份遮遮掩掩的解释,终究没能彻底解开所有心结。他想靠近,却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手脚;想守护,却屡屡用错方式。
晚风卷着寒气掠过小巷,吹凉了周身温度。
这一场深夜小巷的私语,像是黑暗里短暂亮起的一点微光,让两颗渐行渐远的心,重新有了微弱的牵连。可微光转瞬即逝,横在两人面前的阻碍依旧如山。
半分真心袒露,换来半分动摇。误会少了一些,纠结却多了几分。
他们知晓了彼此暗藏的情意,却依旧看不清未来的方向。冬日的长夜还在继续,而这场被现实困住的爱恋,只能在光明与阴影之间,继续艰难地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