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梅诺空许,生死相隔(续)
风雪呜咽,落梅无声,天地间只剩严浩翔撕心裂肺的喘息,和贺峻霖残弱断续的呼吸。
严浩翔死死将人箍在怀里,掌心拼命捂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滚烫的血泪砸在贺峻霖惨白的脸颊上,混着落雪融化,冰凉又滚烫。
他颤抖着拾起地上那枝断裂的腊梅,枝桠残破,花瓣零落,再无半分江南枝头的灼灼风华。
千里风雪守护的执念,一路马不停蹄的奔赴,到头来,只剩一枝残梅,一具将死之人,一场荒唐彻骨的空欢。
“摘到了……阿霖,我摘到了……”
严浩翔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他把残破的梅枝凑到贺峻霖眼前,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花枝。
“你看,是最高的那枝,是你小时候亲手种的梅……我摘回来了,我做到了,你睁眼看看我……”
“你说过,我摘到梅,你就嫁我。阿霖,说话算不算数?你嫁给我,好不好?”
他半生杀伐,执掌权柄,翻手可覆风云,抬手可定生死。
他护得住朝堂安稳,镇得住朝野纷乱,挡得住世间万恶。
可他偏偏护不住他的贺峻霖。
偏偏在他奔赴诺言的那一刻,让他的少年,受尽冤屈,血染白雪,濒死绝境。
贺峻霖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朦胧的视线里,是严浩翔泪流满面、痛不欲生的模样,是那支断了的、沾满雪泥的腊梅。
他等了无数个日夜,等过五年离散的风雪,等过岁岁年年的朝夕,最后等来的,是迟来的梅,和破碎的余生。
心口的委屈、不甘、绝望,尽数化作喉间汹涌的腥甜。
他大口咳出鲜血,染红了胸前严浩翔的锦袍,也染红了那枝来之不易的青梅。
“好漂亮……”
他轻轻呢喃,语气软糯,像从前无数个温柔朝夕那般,只是气息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雪里。
“我小时候……总盼着它长高,盼着开花……”
“我还盼着……等有人为我摘最高的梅,我就可以……好好过完这一生……”
字字泣血,句句成殇。
严浩翔闭目崩溃,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砸落在贺峻霖的眉眼间:“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不该走,我不该留你一个人……阿霖,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他以为是一场浪漫婚约,是余生圆满的开端,殊不知,是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全世界。
他南下摘梅的短短数日,人间风雨倾覆,他的少年,替他扛下了所有阴私算计、世俗刀枪。
贺峻霖费力地抬起枯冷的指尖,轻轻触碰严浩翔泪痕纵横的眉眼,力道轻得像一片落梅。
他没有怨,没有恨,只剩无尽的遗憾。
“浩翔……我好冷……”
“我等不到……春暖花开了……”
“我好想……嫁给你啊……”
这是他穷尽一生,最后一点心愿。
岁岁相守的诺言犹在耳畔,余生圆满的期许犹在眼前,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清白一生,温柔一世,从未害过任何人,却落得通敌污名,含冤受刑,百口莫辩。
兄长误解,世人唾骂,奸人得逞,唯剩他的心上人,抱着他残破的身躯,痛彻心扉,无能为力。
风雪愈发凛冽,卷着落梅,簌簌覆满两人周身。
贺峻霖的指尖缓缓垂落,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唇角还凝着浅浅的、释然又遗憾的笑意,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天地寂静。
风雪骤停。
那支残破的腊梅,从松弛的指尖滑落,掉进满地血雪之中,彻底凋零。
一诺梅枝,一生空许。
严浩翔僵在漫天白雪里,抱着怀中彻底冰冷的人,一动不动。
他的阿霖,再也不会靠在他肩头看雪,再也不会为他抚琴吹笛,再也不会眉眼弯弯,唤他一声浩翔。
他摘遍江南青梅,赴尽人间山海,最终,留不住一夕相守。
不知过了多久,死寂的庭院里,响起男人低沉沙哑、近乎疯魔的低笑,笑着笑着,便是撕心裂肺的恸哭。
“贺峻霖……你骗我。”
“你说我摘到梅,你就嫁我。”
“梅我摘到了,你怎么不嫁了?”
无人应答,唯有风雪萧瑟,梅林荒芜。
那日之后,世人皆知,权倾天下、温润半生的严世子,彻底疯了。
他查清所有诬陷阴谋,诛杀所有构陷歹人,废去贺家家业,生生逼得贺峻明半生悔恨、夜夜难安。
他翻覆朝野,血洗奸邪,为贺峻霖洗尽所有污名,昭告天下,他的阿霖,清白一生,无罪无过。
大仇得报,污名尽除,可他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严府梅林从此无人打理,岁岁花开,岁岁零落,再无人并肩赏梅,再无人执手言欢。
往后余生,每一个落雪冬日,严浩翔都会孤身立于梅林。
手里捧着一枝新鲜的腊梅,年年岁岁,风雨无阻。
他依旧守着那句贯穿一生的诺言,岁岁奔赴,岁岁空等。
风雪满庭,白发渐生,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他对着空空荡荡的梅林,对着漫天落雪,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着那句再也无人回应的话。
“阿霖,我捧着花来找你了。”
只是这人间山海,青梅岁岁,风雪年年。
他再也等不到,那个会眉眼弯弯,回应他岁岁相守的少年了。
梅开千次,无人共赏,一诺终身,生死永别。
世间最痛,莫过于,我赴了余生之约,你却长眠风雪,再无归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