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冬雪再逢
时序轮转,又是一年落雪天。
北平的雪落得温柔,不再似五年前那般摧人心魄,细碎的雪沫悠悠扬扬,覆满严府亭台楼阁的飞檐,也落进满院腊梅枝桠间。贺峻霖裹着件月白狐裘,立在花树下抬手轻拂枝上积雪,指尖刚触到冰凉花瓣,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严浩翔。
这几年朝夕相伴,两人早已默契入骨。严浩翔走上前,自然地将手中温热的手炉塞进他掌心,又抬手替他拢了拢裘衣领口,把漏出的冷风尽数挡在外面。
“天寒,怎的不在屋里待着?”严浩翔的声音浸着暖意,眼底的温柔从未减半分。
贺峻霖掂了掂手里暖烘烘的手炉,弯起眉眼笑了:“屋里闷,出来看看梅花。还记得从前端王府那棵老梅吗?如今府里这几株,长势倒是不输当年。”
“自然记得。”严浩翔侧身站在他身侧,同他一道望向盛放的腊梅,“当年我躲着宴席宾客,满府乱逛,唯独在那棵梅树下,才算寻得几分清净。”
话音落,贺峻霖脸颊微微发烫。年少时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假山后的琵琶声,树下闲谈的朝夕,那些被风雪隔断的时光,如今都完完整整地补了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支随身多年的玉笛,笛身被摩挲得愈发莹润,“霖”字刻痕清晰如初。贺峻霖将笛凑到唇边,清越的笛音缓缓流淌而出,曲调依旧是当年的《阳春白雪》,只是少了年少时的懵懂轻快,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安稳绵长。
严浩翔静静立在一旁聆听,目光牢牢锁在身前人的侧影上。雪片落在贺峻霖的发梢、肩头,像撒了一把碎银,他下意识抬手,一点点拂去积雪,动作轻柔万分。
一曲终了,余音绕在梅枝间久久不散。
“吹得愈发好了。”严浩翔轻声夸赞。
贺峻霖收了玉笛,转头看他:“闲着无事便练练,倒也不算生疏。对了,前几日府里下人说起,端王府的旧宅如今空着,荒了好些年了。”
提及端王府,气氛稍缓了几分。当年夺嫡风波尘埃落定,端王失势后远走他乡,整座王府便被查封闲置,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严浩翔眸色微动:“想去看看?”
贺峻霖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嗯,心里总念着那棵老梅。”
第二日雪歇,天光放晴。严浩翔特意备了马车,陪着贺峻霖往端王府旧宅而去。昔日朱红大门斑驳褪色,铜环上锈迹斑斑,推开虚掩的院门,庭院里荒草萋萋,唯有后花园那株老梅,依旧傲然挺立,枝头繁花满缀,暗香浮动。
贺峻霖快步走过去,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眼底泛起浅浅的怅然。这里曾是他短暂的容身之所,有过孤寂,也有过最纯粹的欢喜。
“物是人非了。”他低声感慨。
严浩翔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人拢在自己怀中,隔绝了料峭寒风:“旧景虽变,但故人仍在。”
贺峻霖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梅香与严浩翔身上清冽的气息,心头的怅然慢慢散去。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两人也是这般站在梅树下,那时身份有别,心思懵懂,连对视都带着几分羞怯,如今却能安心地依偎在一起。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说宴席太吵吗?”贺峻霖仰头笑问。
“记得。”严浩翔低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额角,“从见你的第一眼起,世间万般喧嚣,便都入不了我的眼了。”
直白的情话让贺峻霖耳尖泛红,他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却被严浩翔握着手腕牢牢按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人转头望去,竟是当年端王府留下来的一位老管家,老人头发已然全白,看见院中二人,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
“严世子,贺小公子。”
老管家叹了口气,望着荒芜的庭院:“这些年,没人敢踏进来。老奴偶尔过来打理一下这棵老梅,总想着,说不定哪一天,还能看见故人回来。”
贺峻霖心中一暖,对着老人微微颔首。闲聊几句后,老管家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将整片梅园重新还给二人。
“此地终究不宜久留。”严浩翔说道。
贺峻霖应声,转身准备离开,目光扫过梅树下一块青石石桌,忽然停住脚步。石桌上还留着浅浅的刻痕,是年少时两人闲来无事,随手划下的印记。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刻痕,眉眼柔和:“那时候贪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留着。”
严浩翔也跟着蹲下,与他并肩而坐。冬日的阳光穿过梅枝,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往后不必再回望过往苦楚。”严浩翔认真地看着他,“有我在,往后岁岁年年,风雪有人陪,繁花有人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