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旧梦
北平的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像要把整座城都埋进白绒里。
严浩翔立在严府回廊下,玄色锦袍的毛领上落了层薄雪,他望着漫天飞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边角却被磨得光滑,是常年把玩的痕迹。
“世子,该回屋了,雪要下大了。”管家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严浩翔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远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街巷,看见端王府那棵老梅树。
旁人都说严世子是块捂不热的冰。严府嫡子,文武双全,十三岁挽弓射落飞雁,十五岁在御书房与大学士辩经不落下风,一张清隽冷白的脸,五官锋利得像精心雕琢的玉,却常年覆着层寒冰,眼尾上挑时自带三分疏离,生人不敢近前。京中贵女递来的帕子、诗笺,全被他原样退回,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可没人知道,这块冰,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一束梅香,烘出了一道化不开的暖痕。
那年他十五,跟着父亲去端王府赴宴,满席的觥筹交错、阿谀奉承让他烦得紧,寻了个借口溜到后花园,却听见假山后传来琵琶声。
《阳春白雪》的调子清越婉转,像初春融雪,又带着少年人的明快。他循声走过去,转过假山,就看见梅树下坐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月白锦袍,怀里抱着琵琶,指尖在弦上翻飞,侧脸映着初升的朝阳,美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贺峻霖,端王府最不受宠的小少爷,母亲早逝,父亲冷漠,连下人都敢怠慢他,却偏偏长了张惊为天人的脸。
他眉眼生得极漂亮,眼波流转间全是少年人的朝气,五官精致得没有半分粗粝,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的光。
严浩翔站在原地,竟一时忘了说话。
贺峻霖察觉到有人,停下琴回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笑:“你是严府的世子吧?怎么躲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的软,像浸了蜜。严浩翔喉结动了动,平时的冷硬竟没了用武之地,只干巴巴地说:“吵。”
贺峻霖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也是,那些人说话,听着头疼。要不要一起?我这里有新泡的茶。”
那天他们坐在梅树下,从诗词歌赋聊到棋艺书画,严浩翔第一次觉得,有人能接住他所有的话,懂他话里没说出口的偏爱。贺峻霖弹琵琶,他就坐在一旁听,阳光落在少年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他忽然觉得,这寒冬腊月,竟也有了暖意。
那之后,严浩翔成了端王府的常客。他借着送名家字帖、新出的棋谱为由,一次次踏进那座朱漆大门,只为了能多看贺峻霖一眼。
有时是在廊下看他练字,少年的字清瘦挺拔,像他的人一样,带着股韧劲;有时是在庭院里看他喂鱼,他会把鱼食撒在水面上,看着锦鲤争抢,笑得眼睛发亮;有时严浩翔练剑回来,满身是汗,贺峻霖会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轻声说:“严公子,慢些,剑再好,也不能拿自己当靶子。”
严浩翔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他的手,少年的手带着琴弦磨出的薄茧,却暖得发烫。他的心跳忽然乱了节奏,嘴上却依旧冷淡:“无妨。”
贺峻霖也不恼,只是笑,那笑容像一束光,照进了严浩翔冰封的世界里。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端王府卷入夺嫡风波,一夜之间,曾经显赫的王府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是非地。严浩翔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狼藉,下人说,王爷为了自保,把贺峻霖送去了江南老家,说是避祸,实则是弃卒保帅,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他疯了一样找遍了北平城,最后在那棵老梅树下,找到了贺峻霖遗落的一支玉笛,笛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霖”字。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大,严浩翔握着玉笛,站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能挽弓、能舞剑的手,原来什么都护不住。
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里,严浩翔从半大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严府的势力越来越大,他也成了京中人人敬畏的严世子,可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等着那个江南的少年回来填上。他把那支玉笛带在身边,每天都擦,擦得莹白透亮,像在擦一段不敢触碰的回忆。
“世子,城南的院子,我们已经打听清楚了,确实住着一位姓贺的公子。”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严浩翔猛地回神,眼底瞬间燃起光亮,那是沉寂了五年的火。“备车。”他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