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我的世界还在下。
我抱着傅聿坐在医院值班室的床上,他已经哭累了,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睡着了。
三岁的孩子,体温才刚退,淋了那么久的雨,居然还能在我怀里睡得这么安稳。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阿姨,可能是他的妈妈。
不知道他的爸爸,可能亲手制造了一场车祸。
我低头看着他,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嘴唇有点干,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他往我怀里拱了拱,含混地叫了一声:“妈妈……”
不是清醒时的试探,是睡梦中的本能。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手机震了好几次,全是傅司衍打来的。
我没接。
最后一条是短信:“以宁,我在楼下等你。你不下来,我不走。”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医院大门口的路灯下,傅司衍靠在那辆黑色迈巴赫旁边,身上的大衣还在滴水,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傅氏总裁。
他居然真的没走。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边。
傅聿已经睡熟了,小手还攥着我白大褂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掉。
我试着把他的手掰开,没成功。刚一用力,他就在梦里哼唧起来,眉头皱成一团。
算了。
我就这么靠着床头,抱着他,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保姆来了。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苏医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傅先生说让我来接小少爷。”
“他呢?”
保姆犹豫了一下:“傅先生在车里坐了一夜,刚被助理劝走了。他让我转告你,中午十二点,他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我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我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我没有关于温以宁的任何记忆。
我不记得傅司衍,不记得任何人,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只是苏念。
一个被告知自己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苏念。
我把傅聿递给保姆,小家伙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要走,嘴一瘪就要哭。
“阿姨要去上班,”我蹲下来跟他说,“傅聿乖,跟阿姨回去,等病好了再来找我玩。”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我也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认真地念完,然后破涕为笑,搂着我的脖子亲了一口。
那个吻湿漉漉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保姆抱着他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喊了一声:“阿姨,别忘了!一百年不许变!”
我笑着挥手,眼泪掉了下来。
一百年。
我欠你的岂止一百年。
送走傅聿后,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诊室里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傅司衍,是林知夏。
“苏念,我又查到了一些东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
“三年前你出车祸那天,是九月十号。傅聿出生的那天,是九月十七号。中间差了七天。也就是说,你在车祸昏迷的状态下,被剖腹产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仁安医院的记录显示,那台手术是加急的,签字人是……”她顿了一下,“傅司衍。”
“还有呢?”
“还有,你的身份信息在那之后被更改了。温以宁的户籍被注销,苏念的户籍在同一天新立。经办人是市局的一个科长,他去年因为违规办理户籍已经被抓了,我托人问了问,他供出来当年有人给了他五十万,让他办一个‘特殊注销’。”
“谁给的?”
“他说是一个姓傅的。”林知夏的声音低了下去,“苏念,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如果你要报警,我有人证。”
我沉默了很久。
“知夏,我还没有恢复记忆。我现在报警,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先见到温以宁。”
“那个白月光?”
“对。”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温以宁,那她是谁?傅司衍身边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整件事里最奇怪的就是她。如果傅司衍一直在等你恢复记忆,为什么突然把‘温以宁’接回来了?接回来之后又马上跟你离婚,太巧了。”
“帮我查一下她的入境记录。”
“已经在查了。”林知夏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
“宋砚。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宋砚。
两个字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我眼前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一个人,笑容温和,眼睛弯弯的,叫我“以宁学姐”。
“认识。”我说,声音有些发飘。
“宋砚三个月前也回国了,现在在杭州。温以宁回来的时间,和宋砚回来的时间,前后只差了两天。”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宋砚是谁?
我想不起来。
但我本能地觉得,这个名字很重要。
“知夏,帮我搞到宋砚的联系方式。”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距离傅司衍说的“老地方”,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但我猜,有一个人知道。
我拨了一个号码。
“喂,傅聿的保姆阿姨吗?我是苏医生。我想问一下,傅先生平时有没有经常去的一个地方,比如餐厅、咖啡馆或者别的什么……”
“有的。”保姆说,“城南有个咖啡馆,叫‘初见’,傅先生每个月都要去一次,每次都一个人坐很久。他带小少爷去过一次,我不让进门,在门口等着。”
“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拿起包出了门。
初见咖啡馆。
我打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程。
车停在一条老街上,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
咖啡馆不大,藏在梧桐树后面,门口的招牌是手写的,“初见”两个字,笔画温柔。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一个人。
不是傅司衍。
是一个女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低头翻一本旧书。
听见风铃声,她抬起头。
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温以宁。
不,不对。
她才是温以宁。
那我呢?
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有坐,而是站在她面前,仔细端详那张脸。
和我太像了。
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连耳后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我是温以宁。”
“那我是谁?”
“你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是温以宁。你是我妹妹。”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们是双胞胎。”她放下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旧版的《小王子》,书页已经泛黄,“爸妈离婚的时候,你被妈妈带走,我跟了爸爸。妈妈改了你的名字,不让你跟我联系。”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双胞胎。
所以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傅司衍娶我,不是因为我是替身。
而是因为我是温以宁的亲妹妹。
“你叫温以安。”她看着我的眼睛,“温以安,以宁以安,爸妈希望我们一生安宁。”
温以安。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了。
“三年前的车祸,”我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知道。”她说,“因为我就是那场车祸的原因。”
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
傅司衍站在门口,大衣还没干透,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
他看见我和温以宁坐在一起,脚步顿住了。
“你来了。”温以宁看着他说。
傅司衍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以安——”
“叫我苏念。”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温以宁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王子》,从我身边走过。
经过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妹妹,小心他。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然后她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咖啡馆里只剩下我和傅司衍。
我坐在温以宁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说吧。”我说,“从头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姐姐来找我,说她被人盯上了,有人要她的命。她想让我帮她消失。”
“消失?”
“对。她说只有所有人都以为温以宁死了,那个人才会放过她。”他垂下眼睛,“我答应了。我找人给她做了新身份,送她去了国外。可就在她‘假死’的那天晚上,你出了车祸。”
我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不是意外。”傅司衍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那是冲着你姐姐去的。他们不知道温以宁有双胞胎妹妹,以为开车的是她。”
“他们是谁?”
傅司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别墅,别墅门口站着几个男人,穿着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同一个徽章。
徽章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
“沈氏集团。”傅司衍说,“你姐姐惹上的人是沈氏集团的人。沈渡。”
沈渡。
又是这个名字。
我的头开始剧烈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的画面开始摇晃。
傅司衍也站了起来,伸手想扶我。
我躲开了。
“以安——”
“别碰我。”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
“傅司衍,你说你在等我恢复记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恢复。”
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秋天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手机震了,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宋砚的联系方式发你了。还有一件事——温以宁的入境记录显示,她用的护照名字是‘温以安’。”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温以宁用的是我的名字。
那我是谁?
头顶的梧桐叶飘下来一片,落在我肩膀上。
我取下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
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分明,像极了命运的手掌。
可我看不懂。
什么也看不懂。
身后,咖啡馆的风铃又响了。
傅司衍追了出来。
“以安,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脸色很差。”
“我说了不用。”
他拦在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
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我身上。
“至少让我把话说完。”他说,“三年前我答应你姐姐帮她消失,是因为我欠她的。可后来我娶你,不是因为欠她,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她。”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因为你煮面的时候,会哼歌。因为你穿我的衬衫,会把袖口卷三折。因为你在医院给小孩看病的时候,会蹲下来跟他们平视。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脸有一个酒窝,她没有。”
“傅司衍——”
“我不求你原谅我。”他的声音低下来,“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欠你的三年还给你。”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傅总,你欠我的不是三年。是一个孩子。”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傅聿是我的儿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从我肚子里把他拿走了,给了我一具没有记忆的身体,让我做了三年替身。你觉得,三百万,或者三个三年,够还吗?”
他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回到医院的时候,诊室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和温以宁一样的《小王子》。
看见我,他站了起来。
“以宁学姐。”他叫我。
宋砚。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眼前的画面像碎掉的镜子一样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张脸。
温以宁的。
傅司衍的。
傅聿的。
还有一个人的。
那个人的脸藏在最深的阴影里,我怎么也看不清。
“你终于来了。”宋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等我已经等了很多年。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不记得了。”我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宋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手心里。
蓝莓的硬糖。
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合了。
“没关系。”他笑了笑,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从最开始慢慢来。”
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没有署名:“苏医生,或者叫你温以安?你姐姐已经找到了,下一个就是你。”
末尾是一个地址。
沈氏集团。
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