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我的大学同学林知夏,现在在卫健委工作,权限很高。
“你查这个干嘛?”她问。
“私事。”
“行吧,我帮你查查,但需要点时间。”
挂了电话,我坐在诊室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傅司衍有儿子这件事,就像一颗炸弹,把我原本平静的心炸得七零八落。
三年婚姻。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个儿子。
甚至我住在他的别墅里,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孩子的痕迹。
没有玩具,没有婴儿房,没有奶粉,没有尿不湿。
就好像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于他的生活中。
可傅聿确确实实存在。
三岁,发烧,住在傅家的房子里,由保姆带大。
一个不被父亲提及的私生子。
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扎针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傅聿皮肤的温度。
那个孩子搂住我脖子的感觉,至今还在。
那么自然,那么亲密,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可我明明第一次见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医院,刚换好白大褂,护士小周就探头进来说:“苏医生,昨天那个小帅哥又来了。”
“哪个小帅哥?”
“就那个,傅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出诊室,果然看见傅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保姆陪在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小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竖着,手里拿着一辆玩具小汽车,正自己玩得起劲。
看见我,他立刻丢了小汽车,朝我跑过来。
“阿姨!”
三岁的小孩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我蹲下来接住他,他直接扑进我怀里,小脑袋在我肩膀上蹭来蹭去。
“怎么又来了?哪里不舒服?”
保姆跟在后面,一脸尴尬:“苏医生,其实……小少爷没有不舒服。他就是在家闹,非要来找你。傅先生不让,他就哭,哭到吐。傅先生没办法,只好让我带他来了。”
“傅先生也在?”
“在楼下,没上来。”
我抱着傅聿站起身,朝楼下看了一眼。
医院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傅司衍站在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抬头朝楼上看。
隔着玻璃,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没有躲,我也没有。
就那样对视了几秒钟,他先移开了视线,转身出了医院大门。
“你爸爸走了。”我对傅聿说。
傅聿撇了撇嘴,没有要哭的意思,反而搂紧了我的脖子:“阿姨在。”
就这三个字,让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把傅聿带进诊室,给他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
他还需要复查一下扁桃体,”我对保姆说,“昨天炎症挺重的,今天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保姆点头。
我让傅聿张开嘴,他很配合地“啊——”了一声,小嘴张得大大的,牙齿白白的,喉咙里干干净净。
“恢复得不错,回去继续吃药,多喝水,这几天不要吃凉的。”
“好。”保姆拿出手机,认真地记下来。
傅聿还赖在我怀里不肯走。
“阿姨,你陪我玩。”
“阿姨要看病人。”
“那我看你。”他歪着脑袋说。
三岁的小孩,逻辑真是无敌。
我忍不住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没开封的棒棒糖递给他:“那你坐在旁边乖乖的,不许捣乱。”
他接过棒棒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真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诊室角落里,安静地玩他的小汽车。
保姆在旁边看着,眼眶突然红了。
“苏医生,谢谢你。”她小声说,“小少爷从来没见过他妈妈,可能在你身上找到妈妈的感觉了。”
“他妈妈到底在哪?”
保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照顾他三年了,从没见他妈妈来过。傅先生也不让问。有一次我问了一句,傅先生当场就把我辞退了,后来是管家求情,傅先生才让我回来。”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个把儿子藏了三年不让任何人知道的男人。
一个从不出现在儿子生活中的母亲。
这不像正常的离婚家庭,更像是——
有人在刻意隐瞒什么。
下午的门诊结束,林知夏的电话来了。
“查到了。”她的语气不太对劲,“仁安医院三年前的产妇记录,确实有一个叫傅聿的新生儿登记。”
“母亲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林知夏的声音很轻,“母亲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三年前九月十七日,你在仁安医院产下一名男婴,登记姓名傅聿,父亲一栏写着傅司衍。档案上有你的签字,有你的指纹,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
“不可能!”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三年前刚毕业,连男朋友都没有,怎么可能生孩子?”
“档案就在这里,你自己看。”林知夏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产妇登记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住院号,还有一行字:
“产妇苏念,于20XX年9月17日13时28分,顺产一名男婴,体重3150克,身长50厘米,Apgar评分10分。”
下面是一枚鲜红的手印。
我盯着那枚手印,浑身发冷。
那不是我的指纹,因为我没有生过孩子。
可那确实是苏念的名字,苏念的身份证号。
除非——
有人盗用了我的身份。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三年前就知道我会嫁给傅司衍,知道我的身份证号,知道我的一切信息。
谁有这个能力?
电话那头,林知夏又开口了:“苏念,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三年前九月,是不是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三年前九月。
我出了车祸。
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上了我,我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
醒来的时候,医生说我身上有多处挫伤和骨折,需要休养三个月。
我没有多想。
可现在回想起来——
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包括让我生一个孩子,然后让我忘记这一切。
“苏念?苏念?你还在吗?”
我回过神,发现脸上全是眼泪。
“知夏,”我的声音在发抖,“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撞我的那辆车,车主是谁。”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角落里的小板凳上,还放着傅聿忘记带走的小汽车。
我拿起那辆小汽车,攥在手心里。
三年前,有人开车撞了我。
趁着我在医院昏迷,他们用我的身份生下了一个孩子。
然后把这个孩子给了傅司衍。
而傅司衍——
娶了我。
一个替身。
一个和他亲生儿子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
不。
不对。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是我和温以宁长得一模一样。
而温以宁,是傅司衍的白月光。
可如果我和温以宁长得一样,又同时是傅聿的亲生母亲——
那只有一个可能。
我就是温以宁。
手机又响了。
不是林知夏,是傅司衍。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他低沉的声音:
“苏念,傅聿不见了。”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
“他从车上跑下去了,我没追上。他说要来找你。”
我冲出诊室,跑下楼梯,跑出医院大门。
外面下雨了。
秋天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
我站在雨中四处张望,大声喊:“傅聿!傅聿!”
医院的保安亭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蓝色卫衣已经被雨淋湿了,兔耳朵耷拉着。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知道多危险吗!”
傅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阿姨,”他哭着说,“我害怕,爸爸说要送我走,我不走,我要阿姨,我要阿姨……”
我抱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这个孩子,是我的。
是我的儿子。
是我在昏迷中生下的、被人夺走的儿子。
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甚至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阿姨,是他的妈妈。
雨越下越大,我把傅聿护在怀里,抬头看见傅司衍朝我跑来。
他的脸色铁青,看见傅聿在我怀里,脚步猛地停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看着我们,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傅司衍,”我从地上站起来,声音比雨还冷,“你是不是该告诉我,傅聿的妈妈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或者我问得更清楚一点——三年前九月十七日,在仁安医院生下一个男婴的女人,到底是谁?”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瞳孔猛地一缩,下颌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认出我了。
不,不是“认出”。
是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
娶我,不是因为我是温以宁的替身。
而是因为——我,就是温以宁。
雨声中,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温以宁。”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苏念。
是温以宁。
我浑身一震。
“三年前你出了一场车祸,”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傅司衍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以宁的父母让我带走你,我不肯。后来有人提了一个方案——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重新开始。如果三年之内你能自己想起来,一切还有机会。如果你想不起来……”
他没说下去。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我问。
他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脸。
“你就永远做苏念。做我的替身妻子。做那个……不知道自己是傅聿亲生母亲的人。”
怀里的傅聿已经被雨淋得瑟瑟发抖,他抱紧我,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
不是阿姨。
是妈妈。
我低下头看他,他仰着小脸,眼睛里有雨水,有泪水,还有三年来缺失的、所有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你叫谁?”我问。
他指着我的脸,又指了指傅司衍手机屏保上的那张照片。
傅司衍的手机屏保,是温以宁的照片。
而我的脸,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在爸爸手机里看过,”傅聿说,“爸爸说这个人是我妈妈。阿姨你和我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你是我妈妈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雨声很大,大到我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傅司衍朝我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以宁,”他叫我,声音沙哑得像碎掉的玻璃,“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等了三年才说出口。
三百万换不来的道歉。
一场雨换来了。
可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没有想起来的记忆。
我不是温以宁。
至少现在不是。
我只是苏念。
一个当了三年替身、刚刚知道自己生过一个孩子的苏念。
一个不知道该原谅谁、该恨谁的苏念。
我抱着傅聿,转身走进医院大楼。
身后,傅司衍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
“撞你的那辆车,登记在傅司衍名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