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易水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深海。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他想挣扎,可四肢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苏易水——!”
那个声音在哭。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千斤。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手立刻被握住了。
温热的、柔软的、微微颤抖的手。
“苏易水?你听得到我说话?”那个声音忽然近了,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的惊喜。
“你要是听得到,就再动一下!”
他又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听见了一声又哭又笑的抽噎。
虞枝守了他三天三夜。
从他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合过眼。
她不懂医术,不知道怎么处理被魔气侵蚀的伤口,她只会一件事——
不停地用自己体内的纯净灵气,渡入他的经脉,替他驱散那些黑色的魔气。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她的灵气耗尽了就坐下来喘口气,等恢复一点了,又把手贴上他的胸口。
那半颗金丹在她靠近时会微微发亮,像一颗倦怠的星星,在暗夜里挣扎着闪烁。
长老们来劝过她,说掌门伤得太重,恐怕……
她没有听完就把人赶了出去。
“他不会死。”她蹲在苏易水的床前,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却笃定。
“他说过,没有人能砍我,除非他死了。他还活着,所以没有人能砍我。所以他不许死。”
逻辑一塌糊涂。
可她就是这么信的。
第四天清晨,苏易水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张憔悴至极的脸——虞枝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一团草窝,衣裙上满是干涸的血迹。
她趴在他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苏易水没有动。
他就那样侧着头,看着她。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凌乱的发顶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里似乎在嘟囔什么。
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苏易水,别走。”
苏易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起没有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极轻极缓地,拂去了她脸颊上一缕碎发。
指尖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虞枝猛地醒了。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冷淡如冰的模样,而是温温润润的,像是冰封了许久的河面终于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下面潺潺流动的活水。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
谁都没有说话。
虞枝的眼泪先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啪嗒啪嗒落在他手背上。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四天!整整四天!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说不出那个字,低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苏易水感觉到掌心里温热的湿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哭了。”
虞枝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哭得更凶了:“你让我不哭我就不哭?你算老几?”
苏易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虞枝立刻慌了神:“哪里疼?是不是伤口又裂了?我去叫大夫——”
苏易水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拽住了。
“别走。”他说。
两个字,沙哑,低微,却重如千钧。
虞枝愣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也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西山派掌门了。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洞穴深处,连舔舐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伸出了爪子,想要留住身边最后一点温暖。
虞枝吸了吸鼻子,重新坐回床沿上,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走。”她说,“哪儿也不去。”
苏易水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过了很久,久到虞枝以为他又睡过去了,他忽然开口了。
“吱吱。”
“嗯?”
“那天……盾天要杀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虞枝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如果你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也太……直白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易水却没有笑她。
他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虞枝彻底愣住的话。
“我也是。”
虞枝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他也是?他也是什么?他也是“如果你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这……这是苏易水说出来的话?
那个冷冰冰的、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苏易水?
那个她写错字只会说“再写十遍”的苏易水?
那个她问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她”时沉默了半天才回答的苏易水?
他居然会说这种话?
虞枝张了张嘴,想问“你说真的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苏易水说完这句话后,耳朵尖红得比她还厉害,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忍受什么酷刑。
他不好意思了。
虞枝忽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又好看。
她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地、飞快地啄了一口。
像一只小鸟在树枝上点了一下,又飞快地弹开。
苏易水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抽回手。
虞枝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勇气。
“苏易水。”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小小的,“等你伤好了,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现在不说。”虞枝摇头,“等你好了再说。万一你听了太激动伤口又裂了,我可不想再守你四天。”
苏易水终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柔软,有二十年都不曾示人的脆弱,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纵容。
“好。”他说,“我等着。”
窗外,天光大亮。
院子里的忘忧花开了一夜,白色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极了谁的眼眸里盛着的泪光。
风一吹,花枝轻轻摇晃。
沙沙,沙沙。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