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银耳汤的余温还没有散尽,噩梦就来了。
子时三刻,西山派的山门忽然被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笼罩。
守夜的弟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没了声息。
虞枝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窗外的月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有什么巨兽张开大口,将整座西山派吞入腹中。
她心口猛地一疼——那处藏着沐清歌灵识的地方,像被火烧一样灼痛起来。
“苏易水——”她本能地喊出这个名字,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推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弟子,面色青紫,气息微弱。
虞枝蹲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还活着,只是被魔气侵体,昏迷了过去。
黑雾越来越浓。
虞枝在雾中摸索着往前跑,脚下的石板路冰凉刺骨。
她不知道苏易水在哪里,但她心口的灼痛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往某个方向走。
正殿。
她跑到正殿门口时,看见了苏易水。
他独自一人站在殿前的台阶上,长剑出鞘,白衣猎猎。
对面,盾天悬浮在半空中,周身黑雾翻涌如潮,身下是数十名倒地不起的弟子。
“苏掌门,何必负隅顽抗?”盾天的声音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把那个树灵交出来,本座今日可以不血洗西山派。”
苏易水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长剑出鞘,剑气如虹,直劈向盾天的面门。
盾天侧身避开,黑雾化作无数根漆黑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苏易水缠去。
苏易水挥剑斩断一根,又有三根补上;斩断三根,又有十根涌来。
锁链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困在中央。
虞枝躲在廊柱后面,看得心都揪了起来。
苏易水身上还有旧伤。
他的动作虽然依旧凌厉,但每一次挥剑,右臂都会微微发颤。
虞枝知道那是肩头被骨刺贯穿后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
一根锁链忽然突破了剑气的防线,缠上了苏易水的左腕。
锁链上的倒刺扎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袖口。
苏易水闷哼一声,右手剑反手斩去,将锁链斩断,但更多的锁链趁机缠了上来——
右腕、脚踝、腰腹,一层又一层,将他缠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茧。
“苏易水!”虞枝再也忍不住了,从廊柱后面冲了出来。
盾天看见她,暗红色的眼睛里露出满意的光。
“小树精,终于肯出来了。”
他伸出手,黑雾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朝虞枝抓来。
就在那只黑手即将触到虞枝的瞬间——
一道金光炸开了。
苏易水胸口的金丹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炽热如烈日,将缠在他身上的所有锁链瞬间汽化。
他挣脱束缚,身形如电,一剑斩碎了那只黑手,同时将虞枝护在了身后。
“退后!”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盾天看着苏易水胸口那半颗金丹的光芒,竖瞳微微收缩。
“半颗金丹,居然还有这般威力。”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可惜,你每用一次金丹,就是在消耗自己的寿命。苏掌门,你还能撑几次?”
苏易水没有回答。
他举剑指着盾天,白衣上血迹斑斑,却像一尊不倒的雕像,将虞枝牢牢护在身后。
“我再说最后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她,你带不走。”
盾天眯起眼睛,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抬起双手,黑雾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黑色长枪。
那长枪通体漆黑,枪尖上缠绕着无数扭曲的鬼脸,发出凄厉的嚎叫。
“既然如此,那你就陪她一起死吧!”
长枪破空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刺向苏易水的胸口。
苏易水横剑格挡。
剑断了。
断剑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叮当落在地上。
长枪刺穿了他的左肩,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钉在了正殿的大门上。
“苏易水——!!!”
虞枝尖叫着扑过去,接住了他从门板上滑落的身体。
他倒在她怀里,左肩被长枪贯穿,鲜血泉涌般往外冒,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裙。
可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的伤。
而是抬手,护住了她的脑袋。
“别……看。”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挡在她头顶,像一个简陋却坚固的屋顶。
虞枝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她感觉到自己心口的那处灼痛忽然加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从心口深处涌出,顺着她的经脉,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又像是有一双手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抬起头,看见盾天已经走到了面前,手中凝聚出第二柄黑色长枪。
“先送你上路,再取树灵不迟。”盾天举起长枪,对准了苏易水。
虞枝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她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了苏易水面前。
“要杀他,先杀我!”
盾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不会?”
长枪落下。
虞枝闭上了眼睛。
等了片刻,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看见一道金光从她胸口迸发而出——那是沐清歌灵识的力量,在她生死关头自动护主。
金光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挡住了盾天的致命一击。
不仅如此,那面金盾还反震出一道强大的力量,将盾天整个人弹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砸出一个深坑。
盾天从碎石中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看着虞枝胸口的金光,眼中先是惊愕,继而变成了狂喜。
“沐清歌的灵识……居然在她体内觉醒得这么快……”他抹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黑雾翻涌,将他的身形吞没。
“苏易水,今日先到这里。改日,本座再来取你们的人头——”
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黑雾退去。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满地狼藉。
虞枝呆呆地站在原地,胸口的金光渐渐黯淡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刚才那道力量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苏易水靠在门板上,脸色白得像纸。
那柄黑色长枪还插在他左肩上,黑气正从伤口处向四周蔓延。
“苏易水!”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拔枪,又怕弄疼他,急得眼泪直流。
苏易水抬起右手,握住了枪身。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残烛,“拔。”
虞枝咬着嘴唇,双手握住了枪身。
她的手指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白衣上。
“一、二、三——”
她用力一拔,长枪应声而出。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苏易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虞枝撕下自己的裙摆,拼命地按住他的伤口。
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谁来……谁来帮帮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苏易水用仅剩的力气,握住了她按在自己伤口上的手。
“够了。”他说,声音微弱得像在呢喃,“你没事……就够了。”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阖上。
“苏易水?苏易水!”虞枝拍着他的脸,声音越来越尖。
“苏易水你醒醒!你不许睡!你听到没有!苏易水!!!”
夜风呼啸而过,没有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