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扬州码头,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潮腥,混着尘土与谷粮的气息扑面而来。
河道里泊满大小漕船,桅杆林立,往来挑夫、商贩人声鼎沸,唯独西角一间不起眼的小账铺前,被七八名身形粗悍的粮商堵得水泄不通,喧闹呵斥声压过了江浪拍岸的声响。
苏晚卿立在铺子窄窄的木柜台后,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素布裙,发间仅簪一支素银木簪,周遭商户的推搡与谩骂没有让她后退半步。她指尖稳稳捏着一卷泛黄厚实的旧账册,脊背挺得如岸边青松,哪怕数道不善的目光齐齐锁在她身上,眼底也不见半分怯意。
为首的王掌柜生得一身横肉,圆胖的脸上满是戾气,重重一巴掌拍在柜台木沿,震得案上铜算盘哗啦啦乱响,珠子滚落好几颗在地。
“苏晚卿,别跟我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爹苏老先生半年前一病归西,留下三千两白银的货款烂在咱们商行手里,如今人没了,这笔债自然落到你头上!”
他往前一步,几乎将肥胖的身子压在柜台前,唾沫星子直直往苏晚卿脸上喷,语气蛮横至极,“今日两条路摆在你面前,要么当场结清三千两银子,要么就把这间账铺、铺里所有账本货底,尽数抵给我们抵债!别想着去官府告状,扬州粮行半数商户都站在我这边,官老爷也不会为你一个孤女出头!”
其余随行商户纷纷附和起哄,有人伸手去扯铺门的布帘,有人抬脚踹向门槛,眼看就要冲进铺子砸毁桌椅账册。
“就是,一个孤女守着账铺能有什么本事,识相点就把铺子交出来!”
“拖欠货款这么久,难不成还想赖账?今日不拿钱,我们便搬空你铺里所有物件!”
推搡之间,一名年轻伙计伸手就要去夺苏晚卿怀里的账册,她侧身轻巧避开,指尖死死攥紧册页,冷眼看着眼前一群仗势欺人的商人。
码头中央,一艘乌木打造的双层大船刚刚落锚停稳。
沈临珩一身暗纹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嵌铜纹短佩刀,衣摆被江风吹得轻扬。他本是身负密令南下扬州,整顿自己名下遍布江南的水路商行,暗中为前线战乱筹措储备粮盐,正带着随行管事清点船上货单,远处账铺前的纷乱吵闹,不经意闯入他耳畔。
随行管事低声劝他不必驻足:“东家,不过是市井商户的债务纷争,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咱们还有大批粮草账目要核对,不必耽搁时间。”
沈临珩淡淡颔首,本欲转身登岸,目光无意间越过人群,落在柜台后那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上,脚步下意识顿在了原地。
他见周遭数名壮汉步步紧逼,那女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却没有半分退让求饶的姿态,心底生出几分诧异,索性抬手示意管事原地等候,孤身缓步朝喧闹的账铺走去。
这边铺内,王掌柜见苏晚卿始终沉默,火气更盛,伸手就要去掀她面前的算盘。
苏晚卿终于抬眼,清泠的声线清晰压过周遭嘈杂,她抬手按住晃动的算盘,将怀中泛黄账册重重摊开在柜台之上,密密麻麻工整的墨字账目铺满整面木台,每一笔往来都标注着日期、粮石数量与银钱数目,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王掌柜,不妨睁大双眼好好看看这本往来账。”
她指尖稳稳点在最上方一行明细,抬眼直视对方青白交错的脸,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去年秋收时节,你商行周转不开,亲自登门向先父借走两千石上等稻米,白纸黑字约定,待到新粮上市,以市价七成抵扣你欠下的货款。”
她指尖顺着账页往下划,一行行细数过往纠葛:
“其后半年,你借着垄断码头粮市之势,三次私自哄抬市面粮价,向往来漕运商户收取差价,累计多收白银一千二百两;另有两笔盐货交易,你暗中克扣我铺中分成,共计八百两。三项相加,你倒欠我苏家两千两白银。”
苏晚卿将账册往前一推,推到王掌柜眼前,眼底带着几分冷峭的嘲讽:
“你口中所谓三千两欠款,抵扣你亏欠苏家的两千两,反倒该你补我四百两白银。若是你不认账,此刻咱们便可带着这本账册前往府衙,让府尹大人亲自对照账目评判是非,看看是谁拖欠货款、私抬物价,扰乱扬州粮市规矩。”
一席话落地,周遭起哄的商户瞬间鸦雀无声,方才嚣张的气焰消散得一干二净。
王掌柜盯着账册上确凿无疑的记录,指尖微微发颤,万万没有料到,苏老先生过世半年,这看似柔弱的孤女,竟完整留存下数年所有往来明细,还牢牢攥着自己私自抬价、偷税牟利的把柄。若是真闹到官府,他囤积居奇的勾当败露,不仅要补齐欠款,商行还要被罚,甚至要落得牢狱之灾。
围堵的商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悄悄往后退了数步,不敢再上前逼迫。
王掌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晌,只能狠狠撂下几句放狠话:“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笔账我们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便带着一众商户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方才喧嚣吵闹的账铺门前,瞬间冷清下来。
喧闹彻底平息,苏晚卿松了口气,垂首伸手收拢散乱的账册,指尖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褪去,藏在宽大衣袖内侧的一卷薄薄密卷,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那是父亲临终前偷偷交给她的遗物,卷上记录着江南各处隐秘粮盐转运路线,更牵扯前线战乱军备补给,一旦落入歹人手中,江南百姓、前线将士都会深受其害。
她守着这间小小的账铺,看似只是打理普通商贸,实则是为了护住这份足以搅动乱世的秘物。
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忽然自她身后缓缓响起,打破铺中寂静。
“姑娘仅凭一册旧账,便能孤身压服一众抱团商户,这份缜密心智与通透眼界,整个扬州城都少见。”
苏晚卿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袖中的密卷往深处藏了藏,迅速回身抬头。
巷口逆光而立的男人身形挺拔,玄色锦袍衬得气场沉敛不凡,绝非码头寻常贩夫走卒。他一双深邃眼眸静静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之上,眼底藏着淡淡的探究,打量她时,目光沉稳锐利,仿佛能看穿她刻意掩饰的慌乱。
沈临珩缓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瞥见她眼底深处藏着流离失所的困顿与隐忍。
南下数日,见遍唯利是图、趋炎附势的商贾,他从未对谁动过半分恻隐,可眼前这女子,身处绝境仍不卑不亢,精通粮草账目,心思缜密,心底先是生出真切的倾慕,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疑虑。
江南烽烟四起,乱世之中,粮盐便是命脉。他此番南下扬州,隐秘筹粮,前路本以为孤身一人,却偏偏在嘈杂码头,偶遇了这样一个满身秘密、独撑危局的经商奇女子。
江风再次卷着尘土吹进铺门,吹动散落的账页,二人目光相撞,一段交织商战与兵戈的尘缘,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