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安二十七年,秋。
夜雨滂沱,砸在紫宸殿琉璃瓦上,噼里啪啦,似要将整座紫禁城的冷寂撕碎。
深秋雨夜,寒气浸骨。
整个皇宫早已死寂,唯独最深处的冷宫废苑,还亮着一点孤灯。
宫人们都说,那处是禁地。
是当今圣上萧烬渊,唯一会独自待着、却无人敢踏足的地方。
当今帝王,萧烬渊。
二十二岁登临九五,雷霆手段,血洗宗室,诛尽权臣。
登基两年,朝野战栗,六宫噤声。
世人皆知这位年轻帝王心冷、手黑、无情无义。
他从无偏爱,从无软肋,从无例外。
宫中女子无数,世家贵女、美人才人,挤破头想入他眼,最后都只落得无声沉寂。
帝王榻上,从无长情。
枕边之人,换得频繁,却无一能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迹。
……
林俏月撑着一把破油纸伞,踉踉跄跄跑在雨夜宫道上。
她今年十七,刚入宫半年,只是浣衣局最末等的小宫女。
眉眼娇软,肌肤雪白,眼尾天然带着一点浅浅的上挑,笑起来又甜又俏,像枝头最嫩的那枚桃花。
只是此刻,桃花般的小脸冻得发白。
“完了……彻底完了……”
她咬着唇,眼底慌得湿漉漉的。
今晚她奉命送洗净的御衣,天黑雨大,路滑迷路,一错再错,竟误入了帝王独居的禁地废苑。
紫宸殿后方废苑,是整个皇宫最大的忌讳。
传闻——
擅入者,无赦。
死。
必死。
雨更大了,狂风卷着冷雨打在她单薄的宫衣上,瞬间浸透。
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她抬头,看见废苑深处,一间孤殿亮着一盏冷灯。
窗纸半透,隐隐能看见一道修长挺拔、冷寂孤绝的黑影,静坐案前。
那影子,仅凭一抹轮廓,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皇上。
萧烬渊。
林俏月心脏瞬间缩紧,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雨里。
她想退,可身后狂风封路,身前是帝王禁地。
进退无路。
她牙齿打颤,小声呢喃:“怎么办……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在宫里活了半年,太清楚这位帝王的狠绝。
前几日,不过是一个小太监误闯御花园帝王小憩之地,当场杖毙,尸骨直接拖去乱葬岗。
她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小宫女,误闯禁地——
死无全尸。
就在她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
吱呀——
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冷风灌出,裹挟着刺骨的帝王寒意。
一道玄色龙袍身影,立在灯火深处。
萧烬渊抬眼。
那双眸子,漆黑、深邃、无情,像寒潭万丈,不起一丝波澜。
他目光淡淡落在雨中小小的身影上。
一瞬。
杀意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废苑。
林俏月浑身僵住,呼吸骤停。
她抬着湿漉漉的小脸,对上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
太吓人了。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圣上。
比传闻里更冷、更孤、更杀伐。
他眉眼极好看,俊美到极致,却也冷漠到极致。
薄唇微抿,没有任何情绪。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冰冷,像碎冰落雪:
“谁?”
一个字,压得人肝胆俱裂。
林俏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雨地里。
泥水溅湿裙摆,她却不敢动分毫。
小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又软又怯,带着哭腔:
“奴、奴婢……林俏月……浣衣局小宫女……迷路误入此地……绝非有意惊扰圣驾……求皇上恕罪……!”
她语速极快,又乖又怂。
小脸白白的,睫毛湿漉漉垂着,像被雨淋透的小兔子。
萧烬渊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她。
眼底杀意沉沉,却迟迟未落。
他见过太多宫人的怕。
畏畏缩缩、虚伪谄媚、跪地求饶、假意可怜。
可眼前这小宫女的怕,干净又真实。
是纯粹的、怕死的惧意。
却又偏偏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乖乖看着他,乖得要命,也俏得要命。
萧烬渊眸光微滞。
他见过无数精心讨好、刻意勾引、步步算计的女人。
贵女、妃嫔、美人、才女。
千姿百态,各有手段。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胆小、软糯、怂得要命,却干干净净,一眼见底。
雨还在下。
冷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
她冻得嘴唇发乌,却依旧跪得笔直,认认真真请罪。
萧烬渊沉默半晌。
周身凛冽的杀气,竟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淡淡开口:
“抬起头。”
林俏月心头一颤,乖乖抬头。
小脸白皙、眉眼娇俏、泪痕未干,可怜又好看。
萧烬渊垂眸,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眉眼,缓缓道:
“擅入禁地,按律,当斩。”
一字落,林俏月浑身冰凉。
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真的要死了。
她才十七岁,进宫只想安稳活下去,从未害人,从未争宠。
她不想死。
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唇,泪水无声滚落。
看着她强忍着委屈、不敢放肆哭的模样。
萧烬渊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微动。
下一秒。
他话音一转。
“但……”
他语气极淡:
“今夜雨大,路险。”
“情有可原。”
林俏月猛地抬眼,泪眼朦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赦、赦免她了?!
萧烬渊垂眸,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像落雨之后突然破晓的星子。
他淡淡道:
“起来。”
林俏月手脚发软,颤巍巍爬起来。
萧烬渊看着她湿透的小身子,冷声道: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