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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槐

安坏净水

公交车到了湖滨北路的一个站,梁瑞灵站起来。

“我到了。”

纪清槐也站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下了车,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站牌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无数只手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不用送我到家,”梁瑞灵说,“到这里就行了。”

纪清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鱼。

“鱼过水你会吧?”

“会。”

“过水要多久?”

“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那你回去赶紧弄。”

梁瑞灵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梁瑞灵。”

她停下来,转过头。

纪清槐站在榕树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腔的轮廓。他的身后是灰色的天空和远处高楼的剪影,整幅画面像一个滤镜调得太低的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那条鱼,”他说,“如果你给取名字的话,别取外国人的名字了。取一个你能每天叫的。”

梁瑞灵看着站在灰色天空下的纪清槐,拎着那条装在塑料袋里的、深蓝色的、尾巴上有银边的斗鱼,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张会被时间慢慢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走进了小区。

她没有回头。

但她上楼梯的时候,在每一层楼的转角处,都放慢了速度。

她在想他说的那句话。“取一个你能每天叫的。”

你能每天叫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她妈还没回来。她在黑暗中换了拖鞋,走到鱼缸前,打开了上面的小射灯。

水草又黄了一些,水质比昨天更浑浊了。她把塑料袋放在鱼缸旁边,蹲下来,开始做鱼过水的流程——把塑料袋浮在鱼缸的水面上,让水温慢慢一致。每隔十分钟加一点鱼缸里的水到袋子里,让鱼逐渐适应新水的水质。

她蹲在鱼缸前面,看着袋子里那条深蓝色的斗鱼。它在袋子里慢慢地游着,尾巴上的银色边缘在水里像一道被压缩的闪电。

取一个能每天叫的名字。

她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了加缪,想到了波德莱尔,想到了那些她读过的、死去的、遥远的名字。那些名字她可以在心里默念,但不会每天叫,因为她知道那些人不会回应。

她想到了纪清槐。

她不会用他的名字给鱼命名,那太蠢了。

但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阿槐。”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只是做了口型。嘴唇动了,没有声音。

她觉得这个名字太亲了。亲得不像是一个她会取的。

但她没有想出别的名字。

她把鱼从袋子里倒进鱼缸。那条斗鱼进入新水的第一秒,整个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尾巴猛地展开,像一把被突然撑开的黑色折伞。它在水中快速地游了一圈,然后停在水草旁边,尾巴轻轻摆动。

梁瑞灵蹲在鱼缸前,看着它。

她在心里叫了它一声。

阿槐。

鱼动了一下尾巴,像是在回答。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笑了。

这次她没有收回去。

那条鱼在梁瑞灵的鱼缸里活了七天。

七天里梁瑞灵每天早晚各看它一次,喂食控制在每次四粒,水温恒定在二十六度,每周换水三分之一。她把之前的饲养指南从备忘录里翻出来,一条一条地对照执行,像是签了一份不能违约的合同。七天了,鱼没有生病,没有褪色,尾巴上的银色边缘在水里像一道被焊死的亮线。

她给它取的名字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叶钟珣问过一次“这条叫什么”,她说“还没想好”,叶钟珣没有再问。刘芷鸢从来不问,因为她觉得梁瑞灵给鱼取什么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梁瑞灵还活着,还在养鱼,还在做这些细碎的、需要耐心的事情。

三月中旬,厦门的回南天终于过去了。空气还是湿的,但不再那种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的湿法,而是变成了一种清爽的、带着植物气味的湿度。阳台上的衣服能干了,地板不再冒水珠,整座城市像是从一场漫长的低烧里慢慢退了出来。

周五晚上,梁瑞灵一个人在家。

方妙铮出差了,去福州,说是单位组织的培训,要周日晚上才回来。梁瑞灵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她妈出差不出差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反正平时在家也是各在各的房间,偶尔在客厅遇到,说几句“吃了吗”“早点睡”之类的话,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笑,嘴巴张得很大,但一点声音都没有,看起来很诡异。她在看手机。

群聊里,陈曌阁发了一个定位,在沙坡尾的一家新开的酒吧,配文是“周五了,出来喝酒”。底下已经有七八个人回复了“马上到”“在路上”“等我”。

纪清槐没有回。

梁瑞灵也没有回。

她打开了和纪清槐的对话框。过去一周里,他们没有私聊过。但她每天都在群聊里看到他说话,都是很短的、不痛不痒的回应——“嗯”“好”“可”“来了”。她和他在群聊里的互动也仅限于此,互相@过一次,说的是关于鱼的事。她发了一张鱼缸的照片,他回了两个字“活着”,她回了“暂时”。

“暂时”两个字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很久,因为那两个字太像她对自己的预言。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十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

“你今晚不去沙坡尾?”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好像这样就能撤回刚才那个动作。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纪清槐:“不去。”

梁瑞灵:“为什么”

纪清槐:“不想去。”

梁瑞灵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她本来想打“那你在干嘛”,但觉得这句话太像一个需要男朋友报备的女朋友了。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梁瑞灵:“鱼还活着。”

纪清槐:“我看到了。你发了照片。”

梁瑞灵:“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纪清槐:“你发的那一刻。”

梁瑞灵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她发那张照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在那一刻就看到了,说明他开了她的消息通知。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被重视了还是被监视了。

纪清槐又发了一条:“你一个人在家?”

梁瑞灵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她妈出差的事,甚至没跟他说过她妈是做什么的。她在群聊里提过一两次家里的事,但都是很模糊的。他不应该知道她一个人在家。

梁瑞灵:“你怎么知道”

纪清槐:“猜的。你平时这个时间不会主动找我说话。”

梁瑞灵盯着这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不是因为他猜对了,而是因为他注意到“她平时不会主动找他说话”这件事。这意味着他在记录她的行为模式,像一个科学家在研究一个动物的习性。

她不喜欢被研究。

但她发现自己不讨厌被他研究。

梁瑞灵:“你吃饭了吗”

纪清槐:“还没。”

梁瑞灵:“我也没。”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两个人的对话框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沉默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然后纪清槐发了一条消息。

纪清槐:“你家里有食材吗”

梁瑞灵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冰箱里有半颗卷心菜,两根胡萝卜,一盒鸡蛋,半瓶牛奶,一小块不知道冻了多久的鸡胸肉,还有半袋米。冷冻层里有几盒速冻水饺和一包没拆封的虾仁。

她拍了张冰箱内部的照片,发给他。

纪清槐看了几秒,回了四个字:“够做一顿。”

梁瑞灵:“做什么”

纪清槐:“你想吃什么”

梁瑞灵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她跟他说过最多次的词可能就是“随便”——随便喝什么,随便吃什么,随便去哪。不是她真的随便,是她觉得提出具体的要求是一种风险,因为具体要求了就会被拒绝,被拒绝了就会难过。不要求,就不会难过。这是她处理所有关系的底层逻辑。

纪清槐:“我二十分钟后到。你把小区和楼栋号发我。”

梁瑞灵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跳从七十飙到了九十。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复制了地址发过去。发完之后她锁了手机,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

客厅不算乱,但也不算干净。茶几上有几个外卖盒子,沙发上堆着几件叠了一半的衣服,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妈走了之后她就没有收拾过——不是懒,是觉得没必要。反正没人来。

现在有人要来了。

她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做了以下几件事:把外卖盒子扔掉,把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用湿巾擦了电视柜,把鱼缸旁边的杂物归置整齐,洗了脸,重新涂了润唇膏,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决定散着。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的T恤——不是因为她想穿得好看,是因为她身上那件闻起来有烟味。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玄关,看着门。

二十分钟整,门铃响了。

梁瑞灵深吸了一口气,拧开门。

纪清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黑色运动裤,白色的板鞋。左手拎着一个购物袋,从袋子外面鼓出来的形状来看,里面装着蔬菜和调料。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导航的界面。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额头。狐狸眼在走廊灯的光线下显得很亮,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子。

“你住六楼没电梯。”他说。语气不是抱怨,是陈述。

“嗯。”

“你平时爬楼累不累?”

“习惯了。”

纪清槐没有站在门口等她说“请进”,而是自己跨了进来,把购物袋放在玄关的地上,开始换鞋。梁瑞灵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式拖鞋,灰色的,是给她爸买的,但她爸基本上不来。

纪清槐看了一眼那双拖鞋,穿上,大小刚好。

“你爸的?”他问。

“嗯。”

“他常来吗?”

“不常。”

纪清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拎起购物袋,朝厨房走去。梁瑞灵跟在他后面,像一个小尾巴。她看着他走进厨房,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打开冰箱,把里面现有的食材拿出来,和带来的东西放在一起。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蔬菜放进水槽,肉类放在案板旁边,调料摆在灶台的右侧。

“你平时做饭吗?”他问。

“不做。”

“那你厨房为什么这么干净?”

“因为我妈做。她出差了。”

纪清槐点了点头,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番茄罐头、一盒蘑菇、一块黄油和一小瓶海盐。他开始洗蘑菇,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大,哗哗的,像在下雨。

梁瑞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背影很宽,但不是很壮的那种宽,是骨架撑出来的、瘦长型的宽。卫衣的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了一点褶皱,随着他洗蘑菇的动作,那两道褶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一张一合。

“你要做什么?”她问。

“奶油蘑菇鸡。用你冰箱里的鸡胸肉和蘑菇,加上我带的。”

“你还会做奶油蘑菇鸡?”

“会。”

“还有什么不会的?”

纪清槐切蘑菇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不会的多了。”

梁瑞灵站在门框上,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切蘑菇——刀工确实很好,每一片蘑菇的厚度几乎一样,切完之后用刀面一刮,整整齐齐地落在案板的一侧。然后他处理鸡胸肉,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撒上海盐和黑胡椒,用手抓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沾了海盐和胡椒碎粒的手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件正在被制作的手工艺品。

“你为什么要来给我做饭?”梁瑞灵问。

纪清槐把切好的鸡肉放进一个碗里,倒了一点橄榄油拌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手洗干净,擦干,然后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面对着她。

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三米。厨房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很亮,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在这种光线下,梁瑞灵觉得自己的脸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每一个毛孔,每一丝表情,全都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因为你一个人在家,”他说,“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会好好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不好好吃饭?”

“因为你瘦了。”

梁瑞灵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瘦,但他说她瘦了,她就觉得好像确实瘦了。

“就因为这个?”她问。

纪清槐看着她,那双狐狸眼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透。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梁瑞灵能感觉到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说多少真话的决定。

沉默了三秒。

“不是,”他说,“因为我想来。”

梁瑞灵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那种平时用来推开人的话——“你为什么要想来”“我又没叫你来”——但在厨房的白色灯光下,那些话卡在她的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他站在她的厨房里,穿着她爸的拖鞋,从购物袋里拿出黄油和海盐,说要给她做奶油蘑菇鸡。这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追求,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没有经过大脑筛选的冲动。

“你帮我拿两个盘子,”纪清槐转过身,重新面对灶台,“圆的,那种平盘。”

梁瑞灵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了两个白色的平盘出来,放在他手边。柜子有点高,她踮了一下脚,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道歉。

两个人在那个窄小的厨房里站着,距离不到半米。锅里的黄油融化了,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开始弥漫开来——奶油的甜,蘑菇的鲜,鸡肉被煎到金黄时产生的焦香。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厨房,填满了客厅,填满了这间平日里面只有外卖盒子和药瓶味道的房子。

梁瑞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煎鸡肉。锅铲在他的手里很听话,每一块鸡肉都被翻到了合适的那一面。她注意到他煎鸡肉的时候会把火调小,等一面煎到焦黄再翻面,不着急,不推挪。

“你做饭的样子不像一个高中生。”她说。

“像什么?”

“像一个大人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纪清槐没有回答,把煎好的鸡肉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在同一个锅里下蘑菇,蘑菇遇热迅速出水,发出呲呲的声音。他用锅铲快速翻炒,蘑菇的体积在高温下慢慢缩小,颜色从白色变成浅金色。

“你知道我最喜欢做饭的哪一步吗?”他问。

“哪一步?”

“这一步。蘑菇下锅的那一下。声音最好听。”

梁瑞灵听着那呲呲的声音,觉得确实好听。不是那种会被写进歌里的、优美的好听,是那种带着生命力的、原始的好听。像一个信号,告诉你食物正在从生的变成熟的,从冷的变成热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锅里的蘑菇拍了一张照片。

“你要发朋友圈?”纪清槐问。

“不发。”

“那你拍什么?”

“存着。”

纪清槐没有再问了。他把煎好的鸡肉倒回锅里,和蘑菇一起翻炒了几下,然后倒入奶油和一点牛奶,加了一小块黄油,转小火慢慢炖。酱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越来越浓稠,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奶黄色。

“你家里的餐桌在哪?”他问。

“客厅。沙发旁边。”

“你去摆一下餐具。”

梁瑞灵拿了两个盘子、两副刀叉和两个杯子,走到客厅的餐桌前。餐桌不大,方形的,平时被她妈堆了很多杂物——一摞文件,几本杂志,一个空了的花瓶。她把那些东西推到一边,腾出两个位置,摆好餐具。

摆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餐桌。她突然意识到这张桌子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坐过了。她爸不在,她妈总是一个人在厨房吃或者干脆不吃,她自己在房间里吃或者不吃。这张桌子存在的意义,好像只是为了堆放那些没有人收拾的杂物。

纪清槐端着一锅奶油蘑菇鸡从厨房走出来,把锅放在餐桌中间。他又回去盛了两碗米饭,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吃吧。”他说。

梁瑞灵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很嫩,奶油酱汁的味道很浓郁,但不腻,蘑菇的鲜味和鸡肉的甜味被奶油柔和地裹在了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嚼了很久,不是因为需要嚼那么久,而是因为她想把这个味道记住。

“好吃吗?”纪清槐问。

梁瑞灵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看他。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纪清槐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客厅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梁瑞灵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他的筷子用得标准,指尖用力,动作精准,和他做饭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纪清槐。”她叫他。

他抬起头,嘴角上沾了一点奶油酱汁。

“怎么了?”

梁瑞灵盯着他嘴角那一点酱汁看了两秒,然后拿起一张餐巾纸,递给他。他没有接,而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那点酱汁蹭掉了。

“你要说什么?”他问。

梁瑞灵低下头,夹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纪清槐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盏灯在很远处亮了一瞬。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了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梁瑞灵。”他也叫了她一声,用一种她没听过的语气。不是疑问,不是陈述,是那种——你把一个人的名字放在嘴里,不是为了问问题,不是为了表达什么,就是想叫一下。

梁瑞灵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她假装没有感觉到,继续吃饭。但她的筷子夹了好几块鸡肉都没有夹起来,在盘子里滑来滑去,像几条不想被抓住的鱼。

吃完饭之后,纪清槐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洗。”梁瑞灵说。

“你做饭了吗就你来洗?”

“你做的饭,我来洗碗,公平。”

纪清槐看了她一眼,把碗筷递给她。梁瑞灵端着碗盘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水很凉,凉到她的指节发白。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好像要把上面所有的油渍和泡沫都赶尽杀绝。

纪清槐靠在厨房门框上,和之前她的位置互换了一下。他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低着头,长长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黑色的T恤在灯光下显得更黑了,和她苍白的后颈形成了一种很强烈的对比。

“你上次说你在写法语变位,”他突然开口,“你现在还在写吗?”

“偶尔。”

“你学这么多语言,是为了什么?”

梁瑞灵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他。

“为了不跟人说话,”她说,“学语言的时候只需要面对那些单词和语法,不需要面对人。而且学会一门语言,就像拥有了一个可以躲进去的新世界。”

“所以你给自己造了好几个世界?”

“对。法语一个,日语一个,德语半个,英语不算,英语是逃不掉的。”

纪清槐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我能看看你的鱼吗?”

梁瑞灵带他走到鱼缸前。鱼缸的小射灯开着,水草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绿色,那条深蓝色的斗鱼在水草之间缓缓游动,尾巴上的银色边缘在水中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它叫什么?”纪清槐问。

梁瑞灵站在他旁边,看着鱼缸里那条鱼。水面的反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层会动的、薄薄的纱。

“阿槐。”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纪清槐转过头看着她。

梁瑞灵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在看着鱼缸,但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他的所有反应——他转头的速度,他瞳孔的变化,他喉咙那个位置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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